天擦黑的時候,沈牧在後院調息。
他盤膝坐在屋頂上,白玉佩貼著胸口。青州安靜,遠距離感應掃出去,城防換崗的路線走了兩輪,四道暗哨沒動。偏院裡福叔在灶房收碗,阿貴守後門。
沈牧回青州三天了。每天修煉,每天調息。雙佩近了,效率比京城高了不止一倍,暖流從柳寒煙那邊涌過來,不用催,自己來的。
修煉順。但沈牧總覺得差點什麼。
第三式。
他這幾天調息的時候,一直在想第三式。從白石關到京城,第三式他用了很多次。看破投石車的配重箱與拋臂連接軸承,看破赫連朔的令旗節奏,看破斷後部隊的陣型弱點,看破永昌號的三層結構,看破四品巔峰的招式斷層。
都是向外看。看完了拆,破,斬。
第三式造化萬象的本質是看破萬物結構之本質。萬物。不只是外面的東西。人也算萬物。人體內的氣息運行,也是結構。
他沒試過向內看。
今天想試。
但向內看,他對自身經脈一清二楚,沒什麼好看的。要看,得看別人。
柳寒煙。
她的經脈,沈牧一直沒仔細看過。她吐納效率比常人高三倍不止,十二條正經全通,接近奇經八脈門檻。這個效率,不正常。常人的經脈,走直線,損耗大,不可能快成這樣。
她的經脈,跟常人不一樣。
沈牧從屋頂下來。
後院的石榴樹下,柳寒煙坐在那裡。她盤膝坐著,翠綠玉佩放在掌心,閉著眼,呼吸長。天快黑了,院子裡的光灰藍,她的臉在這種光里很安靜。
沈牧沒打擾她。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白玉佩暖了一下,走近了,雙佩共鳴自動上來的。暖流從翠綠玉佩那邊涌過來。
柳寒煙睜眼。
她看見沈牧站在廊下。
"你今天沒修煉?"
"練過了。"
柳寒煙沒問別的。她看著沈牧,沈牧看著她。白玉佩暖著,翠綠玉佩暖著。暖流在兩個人之間流。
沈牧猶豫了一下。
"有件事想試試。"他說,"需要你幫忙。"
柳寒煙的眼睛動了一下。"需要我"三個字,她聽得仔細。
"跟上次一樣?"她問。
"差不多。雙佩共鳴。但這次我想看個東西。"
"看什麼?"
沈牧頓了一下。
"你的經脈。"
柳寒煙看著他。
"我想試試,能不能看見經脈裡面氣息走的樣子。"沈牧說,"我的功法。以前我用它看外面的東西,牆啊,投石車啊,別人的招式。沒試過看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如果你想不想都行。不勉強。"
柳寒煙低頭看掌心的翠綠玉佩。
她握了一下。
"好。"
她站起來,跟著沈牧往正屋走。
進正屋。
正屋裡沒點燈。窗外的天色還沒黑透,灰藍灰藍的,透過窗紙照進來,能看見屋裡桌椅的輪廓。沈牧在窗前的地上盤膝坐下。柳寒煙在他對面坐下,隔了三步。
白玉佩和翠綠玉佩同時亮了。
沈牧坐下,柳寒煙坐下,三步以內,雙佩同時激活,暖流從涌到灌。血脈層面閉環接上,跟上次一樣順,但更深一層。
上次在青州修煉的時候,雙佩共鳴的暖流從"涌"變"灌",沈牧用暖流泡軟經脈暗礁,松焊點修經脈壁。現在暗礁沒了,經脈圓滿了,暖流灌進來沒有東西要修,它往更深的地方走。
往經脈壁深處走。往血脈深處走。
沈牧閉眼。
暖流灌著。霜風在經脈壁上走,凍得細密。驚蟄第二重輕輕震著,凍住,震合,凍住,震合。循環自生。一切跟昨日一樣。
然後沈牧打開了第三式。
造化之眼。
沈牧往內看。
看對面的人。
柳寒煙。
暖流在兩個人之間流。沈牧順著暖流,看柳寒煙體內氣息運行的模式。
他看見了。
柳寒煙的經脈走向跟常人不同。
人的十二正經,氣流走的是直線。從手太陰肺經起,一條一條往下走,氣在經脈里走,走直的,轉彎的時候也直,轉彎時撞到靜脈壁,有損耗。每轉彎一次,損耗一次,這是常理。
柳寒煙不是。
她的十二正經,走向有一個細微的偏轉。不是彎,不是曲,是一個極小的弧。氣流走的是弧線,不是直線。
弧線。
弧線的損耗比直線小。氣走弧線,拐彎的時候不撞經脈壁,順著弧滑過去,損耗減了大半。這就是她吐納效率比常人高三倍不止的原因,不只是她練得勤,還有她的經脈天生走弧線,氣走得順,損耗小,效率高。
沈牧睜開眼。
第三式能看人體內力運行模式。這是新的嘗試。
以前第三式向外看,拆,破,斬。現在向內看,看人。看見的不只是弱點,還有根源。
"你的經脈跟別人不一樣。"沈牧說。
柳寒煙睜開眼。
"什麼?"
"你的經脈,氣流走弧線。不走直線。"沈牧說,"常人走直線,損耗大。你走弧線,損耗小。所以你吐納效率比別人高。"
柳寒煙看著他。
她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她練得比別人快,吐納比別人順。她不知道為什麼。
柳寒煙低頭看掌心的翠綠玉佩。
她沉默了一息。
"你的也是嗎?"她問。
沈牧低頭看自己的白玉佩。
他的經脈走的是直線。他能變強是因為兩條傳承的匯合。他的經脈里扎著兩條傳承,暗礁已經修完了,但那兩條傳承留下的痕跡還在。
"我的不一樣。"沈牧說,"我身上有傳承。但你的經脈天賦很特殊。你的經脈就像天生就是為雙佩共鳴設計的。"
柳寒煙沒說話。她把翠綠玉佩握緊了一點。
"你的奇經八脈,快到了門檻。"沈牧說。
"嗯。"
"我幫你過。"
柳寒煙抬頭。
"你的十二正經走弧線,但奇經八脈的走向,你沒走通。任脈和督脈是奇經八脈的兩條主線,你的氣從十二正經往奇經八脈走的時候,卡在任脈。任脈在身前正中,氣走到這裡,弧線斷了,變直線,損耗大,過不去。"
柳寒煙聽著。
"我幫你調。"沈牧說,"你吐納的時候,氣往任脈走,我在雙佩共鳴里幫你引。暖流從白玉佩過翠綠玉佩的時候,我順著你經脈的弧線,把任脈那段也引成弧線。你跟著暖流走,不要自己使勁。"
"好。"
柳寒煙閉眼。
沈牧也閉眼。
雙佩亮著。暖流灌著。
沈牧打開第三式,看著柳寒煙體內的氣。氣在十二正經里走,走弧線,順。走到第十二條正經末端,開始往任脈走。氣到任脈,弧線斷了,直線,撞壁,散。
沈牧順著暖流,在任脈那段輕輕引了一下。
第三式看破了弧線的結構,沈牧在任脈那段給氣引了一條弧。氣從直線變弧線,順著弧滑過去,不撞壁了。
柳寒煙的氣,進了任脈。
她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別動。"沈牧說。
"嗯。"
氣在任脈里走。走弧線,順。過了任脈,往督脈走。督脈在身後正中,氣從任脈拐到督脈,又有一個斷點。沈牧再引一下,氣拐過去,走了弧線。
任脈通。督脈通。
柳寒煙的臉紅了。不是熱的紅,是氣通了的紅。她的呼吸長了一截。翠綠玉佩在掌心亮了一道綠光,比平時亮。
奇經八脈的門檻,過了。
沈牧收手。
柳寒煙的氣在奇經八脈里走了一圈,穩了。她睜開眼,臉紅著,呼吸長。
"通了?"她問。
"通了。"
"任脈和督脈。"
"嗯。以後你自己練,氣走任脈和督脈的時候,順著弧線走,不要走直線。你記住那個感覺。"
"我記得。"
柳寒煙低頭看翠綠玉佩。綠光穩了,比以前亮一層。她的呼吸比剛才長了一截。奇經八脈的門檻過了,她的吐納又上了一層。
沈牧沒說話。
第三式向內看,看人體內力運行模式,看見了經脈走向的根源。這跟向外看不一樣。向外看是拆,是破,是斬。向內看是看,是引,是幫。
不重複。不衝突。新的一層。
面板浮出:劍經解讀度36.2→36.5%。霜風64.9→65.1%。驚蟄第二重6.7→7%。
柳寒煙脫力了。
她臉白了,手抖了一下。非武者,雙佩共鳴推太久傷身子。她撐了一會兒,沒撐住,身子往一邊歪。
沈牧伸手扶了一下。
"到這。"
"嗯。"柳寒煙聲音低,累。但她嘴角動了一下。"下次還來。"
"下次還來。"
沈牧扶她站起來。她走路腿軟,沈牧送她到門口。翠綠玉佩在屋裡暖著,綠光穩。
沈牧從正屋出來,走到廊下。
阿苓在廊下。
她蹲在小凳上,靠著柱子,睡著了。手裡端著一杯水。
如之前一樣,阿苓廊下守門,睡著了,端杯水等他出來。
沈牧走過去。
水杯是溫的。他摸了一下,喝了一口,發現水杯里加了蜜。
阿苓在學照顧人。
沈牧給她把毯子蓋上。毯子是從正屋拿的,沈牧出來的時候順手帶的。阿苓沒醒。毯子蓋在肩膀上,她的手還端著水杯,沒灑。
沈牧把水杯從她手裡輕輕取出來,放在小凳上。
阿苓動了動,沒醒。
沈牧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偏院的院子。月牙在天上,院子裡的石榴樹黑著,枝杈光禿禿。福叔在灶房已經睡了。阿貴在後門暗哨,氣息收著。
安靜。
沈牧回屋。
白玉佩溫的。暖流還從柳寒煙那邊涌過來,細細的。
第三式今天多了一層。向內看。劍經又進了一點。修煉在推進。
但那根弦,沒松。
京城的事只了一半。鎮南王自己擁有三萬兵,又壓著鎮北王府三萬兵。皇帝身邊那個人還站在御榻旁邊。
這些事,不在青州。
沈牧坐在窗前,閉眼。
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