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沈牧在屋頂上。
他盤膝坐在屋脊上,白玉佩貼著胸口,溫的。青州安靜,遠距離感應掃出去,城防換崗的路線走了兩輪,四道暗哨沒動。
屋頂下面,偏院醒了。
福叔在灶房生火。阿苓在後院練吐納,第十二個小周天,氣息走得穩,沒散。柳寒煙沒出來,她在屋裡,翠綠玉佩的暖光隔著門透出來一點,奇經八脈的門檻過了,她在練任脈和督脈,順著弧線走。
沈牧沒動。
他在屋頂上又坐了一刻。
院門響了。
腳步聲穩,不急不緩,沈昊。
沈牧從屋頂翻下來。驚鴻造化步,落地沒聲音。他走進正屋的時候,沈昊已經在桌前坐著了,桌上放著一摞紙,不是城防巡檢的冊子,是幾頁信紙。
沈昊看見沈牧進來,沒站起來。
"醒了?"
"在屋頂上。"
沈昊沒追問。
沈牧坐到桌前。
沈昊把信紙推過來。
"昨天的邸報。飛鴿連夜送來的。"
邸報。京城來的。沈牧拿起信紙,一頁一頁看。
第一頁,是兵部的人事。
兵部尚書周敬安革職下獄之後,兵部新尚書上任了。新尚書姓韓,是內閣次輔舉的人,不站任何皇子。這是鎮北王述職論功的時候,內閣跟皇帝要的條件,兵部不能再用皇子的人。皇帝准了。
韓尚書上任第一件事,清理兵部。
兵部積年的舊檔,該歸檔的歸檔,該銷毀的銷毀,該複查的複查。這是新官上任的規矩,也是內閣的意思,把周敬安留下的爛攤子理清楚。
沈牧往下看。
第二頁,是清理出來的東西。
三個北境校尉的調令檔案,在京城的時候,陸衡查到的。三個校尉被調走,調令批文上寫著"奉皇子殿下諭"。三個調的位置全是命脈,東段、糧道、北門,白石關的骨架。拆骨架。
現在兵部尚書換了。韓尚書清理舊檔,調出了這三個校尉的調令檔案。批文還在。
"奉皇子殿下諭",六個字,白紙黑字。
但檔案被人動過。
沈昊在信紙邊上添了幾行字。
"韓尚書清理檔的時候,發現這三個校尉的調令檔案,批文那頁有撕痕。有人試圖把'奉皇子殿下諭'那頁撕掉。沒撕成。檔房的人發現得早,撕到一半攔住了,但是人跑了。韓尚書把檔案扣下,調了檔房的存檔比對,原檔還在。"
撕到一半。
沒撕成。
沈牧把信紙放下。
"誰撕的?"
"查不到。"沈昊說,"檔房的人說,夜裡值房的檔吏,前天沒來當值。人找不到了。檔吏是周敬安任上用的老人,十二年。"
沈牧沒說話。
二皇子禁足了。兵部尚書革職了。趙恆拿下了。永昌號封了。京城暗線拔了。
但檔房裡還有一個人。一個檔吏。十二年的老人。二皇子禁足之後,這個人沒跑,還在檔房,還在值房。他等的不是當值,是銷毀。
銷毀"奉皇子殿下諭"那頁。
把二皇子跟調校尉的直接證據抹掉。將來翻案,死無對證。
"二皇子禁足了。"沈牧說。
"嗯。"
"他還能使喚人。"
"嗯。"沈昊說,"禁足皇子還是皇子。府里的人沒散。老僕、管事、舊人,還在。禁足不等於斷了聯絡。"
沈牧想起那天官道上父親說的話。
禁足皇子還是皇子。
只要活著,就有翻盤的可能。
壓在鎮南王那的三萬兵,還沒斷。
"檔吏跑了。"沈牧說。
"跑了。"沈昊說,"韓尚書扣了檔案,但人跑了。京城大,找一個檔吏,跟大海撈針。"
"找不找得到不重要。"沈牧說。
沈昊看他。
"檔案保住了。"沈牧說,"'奉皇子殿下諭'那頁還在。撕到一半沒撕成,原檔還在,存檔比對得上。證據沒斷。"
沈昊點頭。
"檔吏跑了,說明有人怕。"沈牧說,"怕的不是檔案被查出來,檔案早就被查過了,兵部尚書革職的時候,調校尉的事朝堂都知道了。怕的是檔案被保住。"
沈昊想了一下。
"禁足之後冒險銷毀。"
"嗯。"沈牧說,"禁足了,沒死。餘黨還在。他們知道禁足不是終點。二皇子活著,他們就有指望。有指望,就要清翻盤的障礙。檔案是障礙。撕了,將來翻案沒人能拿出'奉皇子殿下諭'這六個字。"
"而且冒險銷毀,說明急了。"沈牧說,"不急不會在韓尚書上任第二天就動手。新官上任清理舊檔,是明面上的事,他們知道檔案會被翻出來。等不及了。"
"急了就會出錯。"沈昊說。
沈牧看了他一眼。
二皇子餘黨急了。
"但這只是朝堂上的小動作。"沈牧說。
沈牧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偏院的院子,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杈指向天。福叔在灶房收碗。阿苓在後院練吐納,氣息走了一圈,穩。
"銷毀檔案,是朝堂上的事。"沈牧說,"檔吏、管事、老僕,這些人在京城,在二皇子府,在兵部。他們動的是紙,是檔,是朝堂上的證據。"
他頓了一下。
"真正的棋,不在朝堂。"
沈昊的眉頭動了一下。
"鎮南王。"沈牧說。
三萬兵。
鎮北王府的兵。前年以"南方戰事"為由調走。調的時候朝廷說調去打仗,打完調回。打完了,沒調回。鎮南王壓著,不放手。
二皇子禁足了。兵部尚書革職了。趙恆拿下了。永昌號封了。京城暗線拔了。
但鎮南王還在。三萬兵還在。
"檔吏銷毀檔案,是抹掉二皇子跟調校尉的證據。"沈牧說,"調校尉是拆北境軍的骨架。刺殺父親,是斬斷北境軍的大腦,骨架拆了,大腦死了,兵權才能動。兵權動了,鎮南王那三萬兵才用得上。"
"三萬兵是鎮北王府的兵。"沈昊說。
"嗯。"
"被鎮南王壓了兩年。"沈昊說,"軍心怎麼樣?"
沈牧沒立刻回答。
鎮北王府的兵。被調走的時候,說是去打仗。打完了,說調回。沒調回。被鎮南王壓著,兩年。兩年裡,糧餉是鎮南王發的,軍令是鎮南王下的,校尉還是原來的校尉?
不知道。
"這三萬兵,認不認鎮南王?"沈昊問。
"不知道。"沈牧說,"但二皇子認。"
沈昊沉默了一下。
"只要三萬兵還在鎮南王手裡,加上鎮南王自己的三萬兵。"沈牧說,"有這六萬兵,二皇子就有翻盤的籌碼。禁足皇子還是皇子。餘黨在朝堂銷毀證據,鎮南王在南邊卡著兵。兩條線咬在一起,翻盤。"
"朝堂上的證據保住了。"沈昊說。
"保住了。"沈牧說,"但朝堂上的證據,並不涉鎮南王。"
沈昊沒說話。
他聽懂了。
朝堂上的事,了了一半。二皇子禁足,兵部尚書革職,趙恆拿下,永昌號查抄,京城暗線拔除。證據保住了。
但另一半,在南邊。在三萬兵。在鎮南王。
"青州的事,你繼續盯。"沈牧說,"城防、暗哨、萬通號殘餘。有消息飛鴿給我。"
"嗯。"沈牧說,"但還沒到時候。"
沈昊點頭。他沒追問沈牧什麼時候走。
沈昊收了信紙,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那個檔吏。"沈昊說,"找不找?"
"不找。"沈牧說,"檔吏是棋子。找他,驚的不是他,是他背後的人。背後的人,在二皇子府。二皇子禁足了,府里的人出不來。等。"
"等什麼?"
"等他們動。"沈牧說,"銷毀檔案是第一步。撕到一半沒撕成,他們會急。急了,會有第二步。第二步,比銷毀檔案大。"
沈昊沒再問。
他走了。
偏院又安靜下來。
福叔端著一碗湯進來,擱在桌上。
"熱著呢。"
沈牧端起碗,喝了一口。熱的,燙嘴。
福叔沒走。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等。
"少爺。"
"嗯。"
"湯里加了蜜。阿苓放的。"
"嗯,挺好喝的。"
福叔收了空碗,轉身往灶房走。
福叔走了。正屋裡剩沈牧一個人。
他坐回窗前。窗外是院子,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杈。冬天沒葉子,沒花。但樹還活著。根在地下,等春天。
沈牧閉眼。
調息。
霜風在經脈里走。暖流從柳寒煙那邊涌過來,細細的。第三式昨夜多了一層,向內看。劍經進了一點。修煉在推進。
但那根弦,沒松。
二皇子禁足了,沒死。餘黨在朝堂銷毀證據。鎮南王在南邊卡著三萬兵。皇帝身邊那個人,還站在御榻旁邊。
這些事,不在青州。
沈牧翻上屋頂。
盤膝。
白玉佩貼在胸口,溫的。
青州安靜。遠距離感應掃出去,城防換崗,四道暗哨,偏院周圍的氣息,乾淨。
但青州安靜,不代表京城安靜。不代表南邊安靜。
風從北邊吹過來。冬天的風,干,冷。吹過屋頂的瓦,吹過沈牧的肩。
他想起那天官道岔路口,父親騎在馬上,看了他一會兒。
"別一個人去南邊。"
父親的聲音低,像怕驚動什麼。
"那不是北境。南邊是鎮南王的地盤。"
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
溫的。
青州安靜。
但安靜不會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