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推開房門。
樓梯窄,木板吱呀。他走得輕,腳下沒聲。
樓下茶館,冬日午後,三張桌坐了兩桌。一桌是兩個趕腳的商人,縮著脖子喝熱茶,手搓著。一桌是個書生,背著書箱,扒拉桌上的花生米。
沒人看他。
陸衡坐角落。
便服,灰布袍子洗得發白,頭髮束了,沒帶刀。手裡端著茶杯,沒喝。茶涼了,杯壁上凝了一層水霧。
沈牧走過去,坐下。
小二上來一壺熱茶。
陸衡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聲悶響。
"到了。"
"嗯。"
沒寒暄。
陸衡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擱桌上,用茶壺壓住。紙折了三折,摺痕深,揣袖子裡揣了半天。
"半個月。三層。"
沈牧展開那張紙。字小,密。陸衡的字,寫得快,但一筆一划清楚。
第一層,二皇子府。
禁足之後府里的人沒散。老僕,管事,舊人,還在。禁足不等於斷了聯絡,禁足的是皇子,不是府里的人。府里的人出不了府門,但後院牆能翻,牆外有人接。
陸衡的人盯了半個月,發現一個老僕。五十多歲,在二皇子府當了二十年的老人。每隔五六天,夜裡去後院。後院牆外有人等。接的是口信,不是信紙,口信不留把柄。
接信的人出城,不是走城門,是繩索翻牆,這人並不會武功。出城後放信鴿。信鴿往南飛。
往南。
鎮南王府的方向。
沈牧看了兩遍。
老僕傳口信。牆外接口信。翻牆出城。放信鴿往南飛。
四個環節,四個節點。每一個節點都能斷,但斷了沒用,斷一個,換一個,網還在。
要看清整張網,得四個節點都盯住。
"接信的人查到了?"
"查到了一半。"陸衡說,"人盯住了,但沒跟上放信鴿那人。出城之後跟丟了。南門外一片林子,人進去就不見了。"
"下次跟緊。"
"行。"
沈牧看第二層。
皇帝二次下旨。催調三萬精兵回北境。旨意比第一次重,第一次是"調回",這次是"即日啟程,不得延誤"。
鎮南王回了奏本。
"南邊戰事未平,兵不可輕動。"
二次抗旨。
不交。
沈牧看著這兩行字。
第一次抗旨,鎮南王說"南邊戰事未平"。第二次還是這句。藉口沒換。但旨意重了,鎮南王還是不交。
不交的底氣是什麼?
三萬兵在鎮南王手裡壓了兩年。兩年。糧餉是鎮南王發的,軍令是鎮南王下的。兩年下來,這三萬兵還認不認鎮北王府?
這是個要命的問題。
"三萬兵的底細查了嗎?"
"查了一半。"陸衡說,"花名冊我通過兵部調了。校尉還是原來的人。但中下層沒查清,校尉在明面上,中下層在暗處,花名冊上寫的不一定是真的。"
"暗樁呢?"
"南邊有暗樁。傳回來的消息還沒到。快了。"
沈牧點頭。
第三層。
朝堂暗流。御史翻案的風聲沒停。
有人散布謠言。說"鎮北王府三公子身份待查,擅入戰場"。不是御史台正式上奏,是風聲,在朝堂暗處傳。
風聲的來路指向趙氏那邊。
趙氏。二皇子妃娘家姓趙。
沈牧把紙折了,收進袖子。
三層都看了。
二皇子禁足了,不是死了。禁足皇子還是皇子。餘黨沒死,在傳信,在造聲勢,在聯絡鎮南王。一個在朝堂造聲勢,一個在南邊握著兵。
跟上次離開京城時一樣。京城的事只了一半。
但這次不一樣。上次來,沈牧不熟京城,不知道水深到什麼程度。這次他知道。知道水深,敢蹚。
"三件事。"沈牧說。
陸衡看他。
"第一,查清餘黨網絡。"
沈牧用指尖在桌上劃了四下。
"老僕傳口信。牆外接口信。翻牆出城。放信鴿往南飛。四個節點。每一個都盯住。看清了再動。"
陸衡點頭。
"第二,鎮南王那條線。三萬兵的底細,軍心,校尉還是不是原來的人,中下層被換了多少。查不動就先放著。南邊離京城千里,聖旨管不到那麼遠。先等南邊暗樁的消息。"
"第三呢?"
沈牧沒立刻說。
他端起茶壺,給陸衡續了一杯熱的。茶湯濃,褐色,冒著白氣。
第三件事。
皇帝身邊那個人。
五十上下,穿常服,不是太監不是侍衛。皇帝每說一句話都看他一眼。他點頭,皇帝才開口說"查"。
那個人比二皇子深。比兵部尚書深。比朝堂上站著的所有人都深。
不是二皇子的人,能站在皇帝身旁的人,鎮北王不會不認識。但鎮北王不認識他。
"暗查。"沈牧說,"不動聲色。那個人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查。"
陸衡沒問是誰。
上次沈牧跟他提過一句,沒細說。父親面聖時御榻旁邊站著一個人,鎮北王不認識,氣息不弱,皇帝每說一句話都看他一眼。
陸衡知道有些事不該問。問多了,不是查不到,是查到了會出事。那個人比二皇子深,比所有查過的人都深。
"怎麼查?"
"查皇宮內侍名冊。太監的,御林侍衛的,翰林院近臣的,御前侍衛的。四本名冊。一個人一個人對。看他在不在冊上。"
陸衡想了想。
"錦衣衛能調內侍底冊。但御前侍衛和翰林近臣的名冊在宮裡,調出來要手續。"
"走孫指揮使的暗線。不走明面。"
"行。"
沈牧把茶杯轉了一圈。
"還有一件事。"
陸衡看他。
"散布謠言的。不用去堵。讓他們傳。"
陸衡沒明白。
"謠言傳得越響,餘黨動得越大。動得越大,網露得越多。"
陸衡懂了。
謠言是聲勢,不是刀。刀在暗處。聲勢越大,暗處的刀越容易露出手。
"讓他們彈。彈得越響越好。"
陸衡喝了口茶,熱的。而後站起來。灰布袍子下面藏了把短刀,站直了才看出腰間鼓了一塊。錦衣衛千戶,便服出門不帶刀也得帶傢伙。
"還有別的嗎?"
沈牧想了想。
"沈昊那邊,有消息飛鴿。飛你這邊轉,你再給我。"
上次陸衡飛鴿給沈昊傳急報的時候,走的就是這條路。沈昊的信不直接到京城,到陸衡手裡,陸衡轉給沈牧。信鴿落不到明面上。
"城防的事沈昊盯著,萬通號殘餘他清著。暗哨四道沒撤。青州穩著。"
沈牧點頭。
陸衡走了。
茶館裡剩沈牧一個人。小二來收茶杯,沈牧擺了擺手。
他坐了一會兒。
窗外天黑透了。燈籠亮了,街面上有人挑著擔子走過,喊了一聲什麼,聽不清。
三線並查。
從明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