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
沈牧在客棧房間,關了門窗,盤膝坐在床上。
他閉眼。
遠距離感應往外放了一層。
客棧周圍的氣息掃了一遍。街面上安靜,沒有跟蹤者,沒有盯梢。掌柜在櫃檯後面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小二在灶房刷碗,水聲嘩啦。兩條巷子外有個更夫,提著燈籠,走得慢,敲了三下梆子。三更了。
乾淨。
沈牧把感應往遠處推。
二皇子府方向。
上次掃京城的時候,二皇子府的氣息被壓住了,悶在裡面。禁足。府里的人出不來,氣息也散不出去,憋在圍牆裡面。圍牆上有人守,是錦衣衛。禁足不是軟禁,是硬禁,府門封了,進出要聖旨。
陸衡說過,老僕每隔五六天,夜裡去後院。今夜距上次接頭過了五天。今夜是接頭日。
沈牧等著。
遠距離感應擱在二皇子府方向,像一張網撒過去。網裡的一切氣息他都收著,守門的錦衣衛,院子裡打更的僕人,正屋裡的燈。
等了約莫兩刻鐘。
二皇子府後院方向,一個微弱氣息動了。
很微弱。不是武者的氣息,是普通人的。呼吸淺,心跳慢,腳步拖沓。老人。
老僕。
沈牧盯住了那個氣息。
老僕從正屋出來,穿過後院,走到後院牆根。腳步很慢,走一段停一下。如果有人在院子裡看,只會以為他出來散步。老僕在院子裡走了幾步,在井邊停了停,又走到牆根底下。
到牆根了。
老僕站了一會兒。沒說話,沒動靜。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夜風從二皇子府圍牆上面吹過去,沈牧感應到風的方向。冬天的風,干,冷。
然後老僕蹲下來。
沈牧感應不到他在幹什麼,老僕的氣息太弱,隔著一道牆和半個院子,只能感覺到他蹲在那兒。蹲了一會兒,可能是在牆根底下做什麼。塞東西?不像。口信不是紙條,不需要塞。
老僕貼著牆根,低聲說了什麼。聲音穿不過牆,沈牧聽不到。但老僕的呼吸變了,說了一段話,停了,又說一段。像在交代什麼。
口信。
老僕貼著牆根說幾句,接信的人隔著牆聽。不留把柄,不留證據。搜身搜不到,查帳查不到。就算錦衣衛衝進二皇子府搜,也搜不到,口信說完了就沒了,只有老僕的腦子記著。
老僕說完了,站起來。腳步往回走,慢慢走回正屋。進屋,關門。
氣息不動了。
老僕回去了。
但牆外面有人。
沈牧把感應往牆外推。
二皇子府後院牆外,一條窄巷子。巷子黑著,沒有燈籠。巷子裡有一個人,貼著牆根站。不是武者,氣息跟老僕差不多,普通人。心跳比老僕快一點,年輕些。但他站的位置很準,正好在老僕蹲的那段牆外面。
他知道老僕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說完走。他的時間掐得很準。
接信的人貼著牆根站了一會兒。聽到了。然後他動了。
腳步往北。
沈牧一愣。
鎮南王府在京城南邊。信鴿往南飛。上次陸衡查到,接信的人出城後放信鴿,信鴿往南飛走鎮南王線。
但這次,接信的人沒翻牆出城。他往北走。往北是城東方向。
沈牧的感應跟著他。
接信的人走出巷子,拐進一條大街。腳步快了,不像來時那么小心。來時貼著牆走,走時步子邁大了。他不是武者,不會輕功,走路是普通人的速度。但在夜裡,街上沒人,他走得不算慢。
穿過兩條街。
沈牧的感應一直跟著。接信的人拐進城東一條巷子。巷子窄,兩邊是民宅和鋪面。他走到巷子中間,在一家鋪子前面停了。
鋪子不大,臨街,門面賣糧。門口掛了個幌子,木牌子,上面寫了字。沈牧的感應看不清字,但能感覺到鋪子裡的氣息,有人。氣息微弱,也是普通人。不止一個,兩個。一個在鋪面,一個在後面。
接信的人敲了敲門。三下。停了。又兩下。
鋪子的門開了。接信的人進去了。門關了。
沈牧感應到接信的人進去之後,鋪子裡面的氣息變了。三個人了。說話了,氣息的節奏變了,不是站著不動了,是在動。低聲說話,聽不到內容,但能感覺到節奏。說一陣,停一陣,再說一陣。
說了一會兒,鋪子後面那個人動了。從後面走到前面,又從前面走到後面。在搬什麼?還是在分揀什麼?
然後鋪子的門開了。接信的人出來了。他往西走了。往西是朝堂方向。
另一個氣息從鋪子後面出去了,不是接信的那個人,是鋪子裡原本的人。那個人從後門出去,往南走了。
兩個人,兩個方向。
一個往西,一個往南。
往南的,可能是放信鴿走鎮南王線。往西的,走朝堂內部。
沈牧收回感應。
他坐了一會兒。
他不明白。
不對。他明白了。
傳信不是一條直線。
陸衡查的四個節點:老僕傳口信→牆外接口信→翻牆出城→放信鴿往南飛。這只是一條線。上次陸衡查到的,是接信的人翻牆出城放信鴿往南飛。但這次,接信的人沒翻牆出城。他進城東一家鋪子了。
為什麼?
因為不是所有的信都往南飛。
信鴿往南飛,走的是鎮南王線。但有些信不往南走,往朝堂內部走。交給朝堂里的人。御史。官員。二皇子妃娘家的人。
接信的人進城東鋪子,不是去放信鴿。是去中轉。
鋪子是中轉站。
信到了鋪子,鋪子的人分揀。往南飛的走一條路,放信鴿,往南飛走鎮南王線。往朝堂內部走的走另一條路,交給朝堂里的人。
一張網,不是一個節點往南飛的一根線。
上次陸衡只查到了往南飛的那條線。因為當時只有傳給鎮南王的消息,所以直接去了城外,出城之後人進了南門外林子,不見了,而後可能回了中專站。而這次交代的口信有兩條,所以先去中轉站,中轉之後再分兩條路走。
陸衡沒看到中轉這一層。
沈牧看到了。
因為陸衡在牆外面盯,只能看到接信的人出城。出城之後跟丟了。但沈牧在遠距離感應,他不跟人,他跟氣息。接信的人走到哪,沈牧的感應跟到哪。不用追,不用跑,隔著幾百丈也能感覺得到。
沈牧睜開眼。
"網。"
他低聲說了一個字。
城東那家鋪子不是鋪子,是網的一個結。
陸衡查的四個節點:老僕傳口信→牆外接口信→翻牆出城→放信鴿往南飛。這只是一條線。但線的中間多了一個結——城東鋪子。信先到鋪子,鋪子分揀,再分流。
只看清這條線,不夠。要看清整張網。
沈牧起身。
走到窗前,推開窗。
京城夜色。街面上燈籠稀疏,遠處一盞,近處一盞。冬夜冷,沒人走動。瓦縫裡凝著霜。
沈牧想了一會兒。
他坐回床上,拿了一張紙,寫了幾個字。鋪子的位置——城東,第幾條巷子,巷子中間,臨街。寫了,折了,塞袖子。
明天給陸衡。讓陸衡去查鋪子的底。叫什麼,東家是誰,鋪子裡有幾個人,進出的是什麼人。
網的一個結。先看清這個結,再看網連到哪。
沈牧把紙收好。
盤膝。調息。
霜風在經脈里走了一輪。窗台上的灰凝了一層薄霜。他沒刻意運功,內力運行的時候自然滲出來的寒意。比在青州的時候深了,比赴京路上也深了。
驚蟄第二重也在走。窗台上的薄霜出現裂紋,霜風凍住,驚蟄輕震,凍住,裂開,凍住,裂開。循環。
白玉佩溫的。暖流從青州那邊牽過來,細了,但還在。像一根線,牽著千里外。
遠距離感應收回來。
二皇子府後院安靜了。老僕回屋了。接信的人進了城東鋪子,鋪子分了兩個人出去,一個往南,一個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