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陸衡來客棧的時候,天剛亮。沈牧已經在窗前坐著了,一夜沒怎麼睡,盤膝調息到天明。
陸衡進門,灰布袍子換了一件,深色的,領口收得緊。
"盯到了?"
沈牧點頭。
"你先說。"
陸衡坐下。
"老僕子時出正屋,穿過後院到牆根。我的人在牆外面盯,看到接信的人貼牆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我的人跟他,先到了一家糧鋪。而後出城。出城之後進了南門外那片林子,放了一隻信鴿,信鴿往南飛。放完信鴿人走了,我的人還是沒跟上,跟丟了。"
跟上一次一樣。接信的人出城放信鴿,信鴿往南飛走鎮南王線。陸衡的人跟到南門外林子就丟了。
"跟丟了。"沈牧說。
"跟丟了。南門外那片林子太大,天黑,人進去就不見了。我的人繞了一圈沒找到。"
沈牧沒說話。
陸衡看他。
"你那邊呢?"
沈牧把昨夜的事說了一遍。
遠距離感應擱在二皇子府方向。老僕子時出正屋,穿過後院到牆根,貼牆低聲說口信。牆外有人接。接信的人站了一會兒,聽到了,走了。
"往北走。"
陸衡一愣。
"我的人跟的是往南走的。"
"有兩個人。"沈牧說。
陸衡沒說話。
"接信的人貼牆聽完了,進城東一條巷子。巷子中間,一家糧鋪。鋪子裡有兩個人。接信的人進去,三個人說了話。然後分了兩路,接信的人出來往西走,鋪子後面的人從後門出去往南走。"
陸衡的臉沉了。
"我的人跟到了糧鋪,但是之後只發現了往南走的那個人。往北走的人,我的人沒看到。"
"接信的人先進了糧鋪,糧鋪分了兩個人出去,一個往南,一個往西。你的人跟上了往南的,往西的沒看到。往南的那個出城放信鴿,往西的那個走朝堂方向。"
"兩路。"陸衡說。
"兩路。往南飛走鎮南王線,往西走朝堂內部。信不是只往南飛。有些信往朝堂走,交給御史,交給趙氏在朝堂的人。"
陸衡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沒盯住。他的人盯住了往南走的那個人,看到了他進糧鋪。但他不知道糧鋪分了兩路人出去。他跟的是其中一路,另一路沒看到。
"糧鋪是中轉站。"沈牧說,"信到糧鋪,鋪子的人分揀。往南飛的走一路,放信鴿往南飛。往朝堂走的走另一路,交給朝堂里的人。一張網,不是一個節點往南飛的一根線。"
陸衡站起來要走。
沈牧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昨晚寫的——鋪子的位置,城東,第幾條巷子,巷子中間,臨街。
"雖然你已經知道糧鋪的位置,但是以防萬一,這張紙還是給你。"
陸衡看了,折了收好。
"我今天去查底。"
沈牧點頭。
陸衡走了。
沈牧在客棧等。
沒等多久。陸衡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了。
臉色變了。
"太平糧鋪。"
沈牧看他。
"他們東家姓趙。"
趙。
沈牧沒說話。
二皇子妃娘家姓趙。
上次查永昌號的時候,城東廢棄糧倉的地契買家寫的是"趙氏"。二皇子妃娘家。太平糧鋪,東家姓趙。同一家族。
陸衡坐下。
"順天府底冊上寫著,太平糧鋪,東家趙德榮,三年前從順天府名下買下的鋪面。趙德榮,這個名字在城東趙氏族譜里查得到,二皇子妃的遠房堂叔。"
二皇子妃娘家趙氏在城東不只布了一個點。上次查到的廢棄糧倉,地契是趙氏買的,囤了一千多石糧給二皇子私兵。糧倉被查抄了。但太平糧鋪還在跑。
糧倉是屯糧的,糧鋪是中轉信件的。兩個點,兩個功能,一家人。
"糧倉被抓了,糧鋪沒被抓。"
"沒有。"陸衡說,"查抄永昌號和城東糧倉的時候,太平糧鋪沒在名單上。錦衣衛封了永昌號,封了糧倉,沒碰太平糧鋪。"
"因為沒人知道糧鋪是中轉站。"
陸衡點頭。
糧鋪賣糧,臨街,門面乾淨。誰查糧鋪都是一家賣糧的鋪子,看不出什麼。只有昨晚沈牧跟了接信的人進去,才知道糧鋪不是賣糧的,是中轉信件的。
"趙氏的網比我們以為的深。"沈牧說,"糧倉是明面上的,被抓了。糧鋪是暗處的,沒被抓。糧倉被查抄的時候,趙氏的人沒把糧鋪撤了。糧鋪還在跑。"
"說明糧鋪比糧倉深。"陸衡說。
"糧倉是外層,糧鋪是內層。外層被抓了,內層沒動。"
"今晚去看?"
"我去看看。"
夜裡。
沈牧出了客棧。
沒走城門大路,走屋頂。驚鴻造化步,踩瓦面,沒聲音。冬天的瓦面結了霜,滑,但沈牧四品後的身法,腳底沾瓦即離。
到了城東。
太平糧鋪在巷子中間。鋪面不大,臨街。門關著,幌子收了。鋪子裡沒有人,氣息掃了一遍,空的。打烊了。
沈牧在對面屋頂上蹲下來。
遠距離感應掃了一遍太平糧鋪。鋪面,兩間房,前面賣糧,後面一間正房,囤糧。明面上的結構。
沈牧打開第三式。
造化之眼。
眼前的東西變了。不是用眼睛看,是感應,是看破。第三式打開之後,萬物的結構在他眼裡一層一層剝開。
太平糧鋪。
第一層,鋪面。賣糧的。糧袋,秤砣,算盤。幌子掛在門外面。給人看的。一家賣糧的鋪子,乾淨,不起眼。
第二層,後面正房。囤糧。糧袋堆在牆角,木門,沒鎖。給查的人看的。查鋪子的人進來,看到鋪面賣糧,後面囤糧,正常。
第三層。
沈牧的造化之眼看到了第三層。
正房的木地板。
地板是鋪的,跟普通鋪子一樣。但第三式看的是結構。地板下面有空間。不是實心的。地板架在橫樑上,橫樑下面是空的。
暗室。
跟永昌號的地窖一個路數。但比永昌號的小。永昌號的地窖是倉庫地板下面,屯一千多石糧,大。太平糧鋪的暗室在正房地板下面,小。不是屯糧的,是中轉信件的。
暗室不大。長寬約莫一丈,不到兩丈深。入口在正房地板下面,一塊活動的木板,掀開就能下去。從外面看,地板是平的,看不出哪塊是活動的。
但第三式看得到。
活動木板跟固定木板的連接方式不一樣。固定的木板釘在橫樑上,死死的。活動的木板搭在橫樑上,能掀開。結構不一樣,力不一樣,第三式一眼就看到了。
暗室裡面是空的。沒有糧,沒有信。
沈牧收回第三式。
蹲在屋頂上,想了一會兒。
太平糧鋪的結構:鋪面賣糧,幌子。後面正房囤糧,給查的人看。正房地板下面暗室中轉信件,暗處。三層,一層比一層深。跟永昌號一個路數。
建這個暗室的人懂行。暗室不大,但結構跟軍需暗倉一樣。活動地板,橫樑架空,下面空間。不是普通木匠能建的。上次查永昌號的時候,沈牧聯想過鐵面工匠。鐵面工匠懂軍需暗倉結構。太平糧鋪的暗室,是不是也是懂軍需的人建的?
不一定。但跟永昌號的暗倉一個路數,說明趙氏的人在建暗處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套法子。不是臨時找的木匠,是有人統一布置的。
沈牧站起來。下了屋頂,回了客棧。
第二天,陸衡來。
沈牧把太平糧鋪的結構說了一遍。三層。鋪面、正房、暗室。暗室在正房地板下面,活動木板,橫樑架空。
陸衡聽完。
"暗室?跟永昌號一樣。"
"不一樣大,但結構一樣。活動地板,橫樑架空。"
陸衡沉默了一會兒。
"趙氏的網比我們以為的深。"沈牧說,"糧倉被查抄了,糧鋪還在跑。暗室還在跑。老僕傳信,中轉分揀,分兩路走。往南飛走鎮南王線,往西走朝堂內部。這張網,不是一個結,是幾個結連在一起。"
"先不動?"
"先不動。盯著。鋪子的進出人,一個一個記。暗室的入口在正房地板下面,活動木板。哪天要動的時候,我知道從哪進去。"
陸衡點頭。
"鋪子裡平時幾個人?"
"底冊上寫兩個夥計一個掌柜。掌柜姓趙,趙德榮遠親。"
三人都是普通人。沒有武者看守。太平糧鋪明面上不是什麼要緊的地方。不需要武者看守,看守反而引人注目。一家賣糧的鋪子,兩個夥計一個掌柜,誰會注意。
"太平糧鋪的暗室,跟永昌號一個路數。建暗室的人懂行。"沈牧說。
"鐵面工匠?"
"不一定。但同一套法子。軍需暗倉的結構。不是普通木匠能建的。"
沈牧沒再說這個。線索太少,不下結論。但記住了。趙氏的暗處建築用同一套法子,說明有人統一布置。那個人是誰,後面會知道。
"下一次接頭,五六天後。"沈牧說。
"我盯著。這次往北走的那個人,我也跟。"
沈牧點頭。
陸衡走了。
沈牧站在窗前。
京城的網,一層一層往下剝。糧倉是外層,糧鋪是內層。老僕是入口,鋪子是中轉,信鴿是出口。網連到鎮南王,連到朝堂,連到趙氏。
還沒到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