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出事了。"
沈牧看他。
"御史台又上奏了。彈劾。"
沈牧沒說話。等他說。
陸衡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不是他寫的,是抄的。邸報的手抄本,字跡潦草,是錦衣衛在朝堂上的人趕抄出來的。
沈牧接過來。
彈劾的奏本,不長。但每句話都往要害上戳。
"鎮北王府三公子沈牧,身份登記未明,擅入北境戰場,以未明之身行軍旅之事,請朝廷徹查。"
署名。御史台的御史,姓陳,叫陳守言。七品御史。
沈牧把奏本看了一遍,放下。
"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陸衡說,"之前被內閣壓住了,出來的是風聲,是謠言,在朝堂暗處傳。這次還是被內閣壓住。"
沈牧想了一下。
風聲,謠言,正式彈劾。三步。
第一步,風聲。有人在朝堂暗處散布"鎮北王府三公子身份待查"。是風聲,抓不到人。不知道誰說的,不知道從哪傳的。
第二步,謠言。風聲升級了,從暗處傳到明處。有人說"沈牧擅入戰場,身份不明"。還是口頭傳,沒有正式上奏,但範圍擴大了。
第三步,彈劾。正式上奏。白紙黑字,署名,遞到內閣。
三步遞進。從風聲到謠言到彈劾,一步步往上推。
"奏本是誰遞的?"沈牧問。
"陳守言。七品御史。"
陸衡說:"我查了。陳守言的岳家,姓趙。"
趙。
沈牧沒說話。
二皇子妃娘家姓趙。城東太平糧鋪的東家趙德榮,是二皇子妃的遠房堂叔。現在彈劾的御史,岳家也姓趙。
不是同一個人。但同一個姓。趙氏。
趙氏在朝堂有人。不只是城東鋪面和糧倉。趙氏的姻親散在朝堂里,在各司各部。御史台是其中之一。
"陳守言跟趙氏是什麼關係?"
"他的妻子是趙氏的旁支。不是嫡系,是遠親。但遠親也是親。趙氏嫁女兒嫁出去,姻親散在朝堂各個角落。御史台、翰林院、六部,都有趙氏的姻親。"
沈牧想了一會兒。
趙氏不是大族。但在朝堂散得很開。嫁出去的女兒,姻親,遠親。不是明面上的趙氏的人,是暗處的。查一個人的底細,往上翻三代,翻到姻親,才知道是趙氏的。
這種關係很細。不是門生故吏那種明面上的關係。是血親,是姻親,是嫁出去的女兒帶出去的關係。朝堂上的人查關係查不到這一層,查門生查故吏查同年查同鄉,但誰去查七品御史的岳家姓什麼?
陸衡查到了。因為他查的不是朝堂關係,查的是趙氏的網。他順著趙氏的姻親往下查,查到了陳守言。
"彈劾是趙氏遞的。"沈牧說。
"是。"陸衡說,"不是御史台自己的意思。是趙氏通過姻親在御史台遞的話。"
沈牧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屋頂。灰黑色的瓦,一片一片,連到天邊。冬天的天,灰白。沒有太陽。
"壓得住嗎?"沈牧問。
"內閣暫時壓的著。"陸衡說,"彈劾奏本遞到內閣,韓首輔壓下了。沒有呈到皇帝面前。但壓不了太久。"
"多久?"
"不好說。看趙氏往不往上推。如果趙氏繼續遞話,讓更多御史聯名上奏,內閣壓不住。一個御史彈劾可以壓,十個御史聯名壓不住。"
"讓他們聯名。"沈牧說。
陸衡看了他一眼。
"彈劾是聲勢,不是刀。"沈牧說,"刀在暗處。聲勢越大,餘黨動得越大。動得越大,網露得越多。"
陸衡想了一下。
"你不怕?"
"不怕。"
沈牧轉過身。
"彈劾的內容是什麼?身份登記未明,擅入戰場。這兩條。"
"對。"
"身份登記未明。我的身份牌在白石關登記過。功過相抵,朝廷已經定了,不追究身份登記問題。彈劾翻不了這件事,朝廷已經定了的事,御史台彈劾,最多是要求複查。複查的結果跟原來一樣。"
"但擅入戰場這一條..."
"這一條也不成立。"沈牧說,"我是鎮北王的兒子。鎮北王述職論功的時候,皇帝說'守土有功'。功坐實了。我入戰場是鎮北王允許的。鎮北王是北境主帥,主帥允許的人入戰場,不叫擅入。"
陸衡點頭。
沈牧說的沒錯。彈劾的兩條,都有破綻。身份登記已經功過相抵了,擅入戰場是主帥允許的。這兩條翻不了案。
但彈劾不需要翻案。
陸衡懂了。
彈劾是聲勢。聲勢不一定要贏。聲勢的作用是造勢,讓朝堂上的人覺得鎮北王府有麻煩,讓觀望的人站到對面去,讓趙氏的姻親在朝堂各個角落動起來。
"所以不用堵。"沈牧說,"讓他們彈。彈得越響,趙氏在朝堂的姻親動得越多。動得越多,網露得越多。"
"到時候一起收?"
"到時候一起收。"
陸衡喝了口茶。
沈牧沒坐下。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京城的天色。
"還有一件事。"他說。
"什麼?"
"彈劾是趙氏遞的。趙氏通過姻親在御史台遞話。趙氏的姻親散在朝堂各個角落。御史台是其中之一。但趙氏不只是姻親。趙氏在朝堂有沒有明面上的人?不是姻親,是站趙氏的官員。"
陸衡想了一下。
"明面上沒有。趙氏不是大族,沒有明面上的朝堂勢力。趙氏靠的是姻親,是暗處的關係。"
"暗處的關係更難查。"沈牧說,"姻親散在朝堂各個角落。查一個陳守言容易,查趙氏所有的姻親難。不知道還有多少個陳守言在朝堂上。"
"一個一個查?"
"不用一個一個查。"沈牧說,"查趙氏嫁出去的女兒。趙氏的女兒嫁到哪家,哪家就是姻親。順著姻親查,比查朝堂上所有御史快。"
陸衡點頭。
"趙氏嫁出去的女兒,有幾家?"
"我查。"陸衡說。
沈牧從窗前走回來,坐下。
"四件事並查。"他說,"第一,老僕傳信暗線,太平糧鋪中轉站,盯著。第二,鎮南王卡兵線,等南邊暗樁消息。第三,皇帝身邊那個人,查四本名冊。第四,趙氏的姻親。查趙氏嫁出去的女兒,看姻親散在朝堂哪些角落。"
陸衡把茶喝完了。
"彈劾的事,不用管?"
"不用管。讓他們彈。"
沈牧看著窗外。
天色暗了。冬天的京城,天黑得早。街面上有人挑著擔子走過,喊了一聲什麼,聽不清。
朝堂的水,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深了。但沈牧不怕深水。他會蹚。
陸衡走了。
沈牧一個人在客棧。
盤膝。調息。霜風在經脈里走了一輪。白玉佩溫的。暖流從青州那邊牽過來,細了,但還在。
遠距離感應往外放了一層。
朝堂方向。氣息雜亂。有人在動。有人在緊張。有人在觀望。沈牧試圖分辨餘黨核心人物的氣息特徵,但朝堂人太多,氣息太雜,分辨不清。
但他記住了幾個異常的氣息點。緊張但不慌的。是知情者。
下次再掃。掃多了,氣息特徵記住了,以後碰到了就知道是誰。
朝堂暗流在跑。彈劾遞上去了,趙氏的姻親在動。風聲變謠言,謠言變彈劾。三步走完了,第四步是什麼?
沈牧不知道。但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