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來了。
他進門，坐下來。沒急著說話。他把袖子裡的幾張紙掏出來，擺在桌上。四張紙。每張都折了兩折，摺痕深。
"四本名冊。"陸衡說，"都查了。"
沈牧看那四張紙。
第一張，太監名冊。皇宮內侍底冊，錦衣衛有備份。上面列著皇宮裡所有太監的名字、入宮年份、差事、隸屬。從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到御膳房洗碗的小太監，全在上面。幾百個名字。
第二張，御林侍衛名冊。御林軍守皇宮，編制在兵部，錦衣衛有底冊。上面列著所有御林侍衛的姓名、品級、值守方位。從統領到普通兵卒。
第三張，翰林院近臣名冊。翰林院裡跟皇帝近的，侍讀學士、侍講學士、經筵講官。這些人不算內侍，但常在皇帝身邊走動。名單在翰林院自己手裡，錦衣衛通過關係抄了一份。
第四張，御前侍衛名冊。御前侍衛是皇帝的貼身護衛，編制在內務府，不歸兵部。名單在內務府手裡。陸衡通過孫指揮使的暗線調了一份。
四本名冊。太監的、御林侍衛的、翰林院近臣的、御前侍衛的。
皇宮裡所有可能站在皇帝身邊的人。全在這四本名冊里了。
"查了？"
"查了。"陸衡說，"一本一本查的。"
他拿起第一張紙。
"太監名冊里，並沒有五十上下且有不俗武力的人，太監的氣息弱，沒有內力。父親面聖時感應到那個人，氣息不弱，至少三品往上。太監名冊沒有。"
沈牧點頭。不是太監。
陸衡拿起第二張。
"御林侍衛名冊。御林侍衛穿甲冑，不穿常服。而且御林侍衛值守有方位，不在御榻旁邊。御榻旁邊不是御林侍衛的值守範圍，御林侍衛在外圍。父親面聖時那個人站在御榻旁邊，不是在外圍。御林侍衛名冊沒有。"
不是御林侍衛。
第三張。
"翰林院近臣名冊。翰林院的人穿朝服，不穿常服。而且翰林院的人是文官，沒有武者氣息。那個人氣息不弱，至少三品往上，是武者。翰林院近臣名冊沒有。"
不是翰林近臣。
第四張。
"御前侍衛名冊。御前侍衛穿便服，可以是常服。御前侍衛是武者，有內力。跟父親描述的對得上。"
陸衡看著沈牧。
"我查了御前侍衛名冊。每一頁都看了。御前侍衛一共三十二人。我按年齡排了，五十上下的有四個。"
"四個？"
"四個。我查了這四個人的底細。"
陸衡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四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幾行字。年齡、籍貫、入衛年份、品級、師承。
"第一個人，趙廣，五十一歲，京畿人，入衛二十三年，五品，師承京營。這個人五品。父親感應到那個人至少三品往上。五品不夠。不是他。"
"第二個人，孫銘，四十九歲，山東人，入衛十八年，四品，師承山東總兵府。四品。也不夠。不是他。"
"第三個人，周恆，五十二歲，遼東人，入衛二十五年，三品，師承遼東軍。三品。年齡對得上，品級對得上。但這個人三年前腿傷了，走路跛。父親面聖時那個人站在御榻旁邊，不跛。不是他。"
"第四個人，李崇，五十歲，南京人，入衛二十年，三品，師承南京兵部。三品。年齡品級都對得上。但我查了這個人，三個月前他告病回南京了。現在不在京城。不是他。"
陸衡把紙放下。
"四個人，都不是。"
沈牧沒說話。
四本名冊。太監的、御林侍衛的、翰林院近臣的、御前侍衛的。皇宮裡所有可能站在皇帝身邊的人，全在這四本名冊里了。
那個人不在任何一本上。
那個人不是太監，不是侍衛，不是文官，不是近臣。但他站在皇帝御榻旁邊。皇帝每說一句話都看他一眼。他點頭，皇帝才開口說"查"。
不在任何名冊上的人，站在皇帝身邊。
沈牧想了一會兒。
不在名冊上，意味著什麼？
名冊是官府的。太監有太監的名冊，侍衛有侍衛的名冊，官員有官員的履歷。名冊是身份的證明。在名冊上，說明這個人有身份，有編制，有來路。
不在名冊上，說明這個人沒有身份，沒有編制，沒有來路。至少在官府的記錄里，沒有這個人。
但他在。他站在皇帝身邊。皇帝信任他，每說一句話都看他一眼。他有權，他點頭皇帝才開口。
沒有身份，沒有編制，沒有來路。但皇帝信任他，他有權力。
這個人是什麼人？
沈牧想了三種可能。
第一種。皇帝私養的人。皇帝自己養的暗臣。不入冊，不在編制，不歸任何衙門管。皇帝私下養的人，專門替皇帝做不入冊的事。這種人朝堂上偶爾有傳聞，皇帝養的暗樁，不在六部不在錦衣衛不在內務府，但替皇帝辦事。如果是這種，那個人是皇帝的暗手，替皇帝查事、盯人、做事。面聖時他站在御榻旁邊，是皇帝的耳目。皇帝提遇刺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是問他"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第二種。先帝留的人。先帝駕崩之前，留了遺命，讓某個人留在皇帝身邊。不是臣子，是先帝託付的人。先帝遺命託孤，不是托給大臣，是托給一個武者。這個人守著先帝的遺命，站在新帝身邊。新帝信他，因為先帝讓他信。如果是這種，那個人是先帝的遺臣，守的是先帝的遺命。
第三種。更深的淵源。跟皇族有關係，或者跟造化劍門有關係，或者跟火焰組織有關係。如果是這種，那個人的身份不是朝堂層面的，是更深層面的。他的來歷可能跟造化劍門有關，造化劍門傳承、柳家血脈、火焰組織的根源。如果是這種，那個人的身份揭開後，會牽出更深的秘密。
沈牧想了一會兒。三種可能。線索太少，判斷不了。
但有一種可以排除。那個人不是二皇子的人。官場上能站在皇帝身旁的人，鎮北王不會不認識。鎮北王面聖時看到那個人，不認識。如果那個人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就不會被禁足，也不用如此大費周章的謀求權力。所以那個人不是二皇子的人。
比二皇子深。比兵部尚書深。比朝堂上站著的所有人都深。
"那個人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查。"沈牧說。
陸衡點頭。
"四本名冊都查了，沒有。"沈牧說，"說明他不在官府的任何記錄里。查名冊查不到他。查底細查不到他。這個人比查過的所有人都難查。"
"怎麼辦？"
"查皇宮裡的人。不是查名冊，是查皇宮裡不在名冊上的人。除了這個人，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沒有在名冊上的人，皇帝身邊有沒有臨時進出的人？誰能讓一個人不在任何名冊上進出皇宮？"
"能讓一個人不在名冊上進出皇宮的，只有一個人。"
"誰？"
"皇帝自己。"
沈牧點頭。
只有皇帝自己，能讓一個人不在任何名冊上進出皇宮。不是太監不是侍衛不是文官不是近臣，但能站在皇帝身邊。是皇帝讓他站的。皇帝給了他這個位置，但沒給他編制。不入冊。不歸任何衙門管。
這個人是皇帝的人。但不是明面上的人。是暗處的。
"皇帝身邊那個人，是皇帝養的暗臣。"沈牧說，"或者更深的。但現在查不動。線索太少。先盯著。"
陸衡收了紙。
"四本名冊我留著。"他說，"以後要是查到什麼，有底。"
沈牧點頭。
陸衡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那個人，比查過的所有人都深。"
"嗯。"
"你打算查到什麼程度？"
沈牧想了一下。
"查到知道他是誰。但不查他在做什麼。"
陸衡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
沈牧的意思是，查到那個人是誰就夠了。知道他是誰，就知道他站在哪邊。但不去查他做什麼，他做什麼，是皇帝的事。如果是皇帝養的暗臣，那他替皇帝做什麼，就不是沈牧該查的。查到身份，知道立場，就夠了。不碰他做的事。
不碰。不動。暗查。
陸衡走了。
沈牧一個人在客棧。
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屋頂，連到皇宮方向。灰黑色的瓦，一片一片。
遠距離感應往外放了一層。
皇宮方向。最深處。氣息深不可測。皇帝，還有皇帝身邊那個人。
沈牧不敢掃太深。那個人至少三品往上，可能二品。如果是一品，掃深了會被察覺。
但他記住了皇宮方向最深處那團氣息的特徵。兩個人疊在一起，像一個深井。一個是皇帝，曾經一品，氣息微弱但穩，像快滅的燈。另一個，氣息不弱，收著，但在。像燈旁邊的影子。
影子。
沈牧收回感應。
那個人總會出來的。出來了，影子變成實體，氣息一掃就知道。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