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來的時候,帶了一張紙。
他把紙攤在桌上,沈牧看了一眼。一張網。網的中心是太平糧鋪。從糧鋪往外伸,四條線。
"半個月。"陸衡說,"全查清了。"
沈牧坐下來。
"老僕。"陸衡指最上面那條線。"每隔五六天,子時,到二皇子府後院牆根。貼牆說話,說一盞茶,走。"
口信。
沈牧點頭。
"牆外有人接。"陸衡往下指。"接的人聽完,走。進城東。進太平糧鋪。"
"你的人能進去嗎?"沈牧說。
"進不去。太平糧鋪的鋪面白天賣糧,晚上關著門。我的人只能盯外面。進去的人什麼時候出來,出來什麼樣子,盯得住。裡面幹什麼,盯不到。"
"但我知道裡面幹什麼。"
沈牧站起來,走到窗前。
"掌柜。每三天夜裡,在正房後院待半個時辰。白天在鋪面賣糧,看不出什麼。每三天,夜裡,在後院待半個時辰,然後回鋪面睡覺。"
"半個時辰。"沈牧說,"在正房後院待半個時辰。不是在後院轉轉就走了,是待了半個時辰。"
"對。"
"他待半個時辰幹什麼?"
陸衡想了一下。"進暗室。"
"進暗室幹什麼?"
"接信人傳進來的口信,寫下來。整理。分好。"
沈牧點頭。
口信傳進來,掌柜在暗室里把口信寫下來,整理好。然後分。
"分兩條。"陸衡指從糧鋪伸出去的兩條線。"一條,掌柜整理完,裝進信筒,交給後門另一個人。那個人出城,放信鴿,往南飛。"
"鎮南王。"
"方向對得上。另一條,掌柜交給另一個人,這個人往西走,進朝堂方向。"
"交到誰手裡?"
"御史台。陳守言。"
彈劾沈牧的那個人。岳家姓趙,趙氏姻親。
沈牧把網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老僕傳口信—接信人聽完進城東—太平糧鋪暗室—掌柜寫下整理分兩條—往南飛走鎮南王線,朝堂走趙氏姻親線。
"傳信鏈清楚了。"沈牧說。
他走回桌前。
"收網。"
"全打掉?"
"不全打。"
陸衡看他。
"中轉站打掉。太平糧鋪封了。掌柜拿下,但要放走牆外接信的人。朝堂那條線,陳守言,交給孫指揮使。"
"老僕呢?"
"不動。"
陸衡沒說話。
"老僕那條線留著。"沈牧說,"老僕照舊每隔五六天去後院牆根,貼牆說口信。牆外接信的人想要傳遞太平糧鋪封了的消息也只能是通過老僕傳給二皇子。"
"二皇子也會讓他通知南邊。"
"鎮南王那邊就動了。"
"留的是餌。"
"餌。"
沈牧把那張紙折起來。
"明天。辰時。通過你的渠道遞孫指揮使。老路子。"
陸衡點頭。證據夠。半個月盯的。老僕傳信的時間路線、接信人進出太平糧鋪的規律、掌柜每三天夜裡在後院待半個時辰、往南飛的信鴿出城方向、朝堂方向那個人走到御史台。每一步有人盯,每一步有記錄。
"陳守言彈劾的事,還是不堵。"沈牧說,"就讓他們彈。彈得越響,趙氏姻親動得越多。收網的時候看誰緊張。緊張但不慌的,是知情者。"
"對。是試探。打掉中轉站,看朝堂誰慌。慌的是網裡的人。"
陸衡把茶喝完了。
"還有一件事。"沈牧說。
"顧長青。"
陸衡的臉沉了一點。
"昨天他發現我了。"沈牧說,"他回去會告訴鎮南王或者二皇子的人,他們派人找我。"
"你換地方?"
"得換。"
沈牧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福同客棧門口的街面。冬天的光薄,街上有人走。
"我的人今天來報了一件事。"陸衡說,"今天上午,有兩個人在福同客棧附近的茶館坐了一個時辰。穿便服,不是本地口音,沒喝茶,一直看街面。"
"看什麼?"
"看來往的人。在找人。"
沈牧沒說話。
"不是高手。"陸衡說,"我的人看了一下,兩個普通人。但不是本地人。口音偏南。"
偏南。鎮南王的人。
沈牧說,"他知道我在京城。知道我昨天跟蹤他。但他不會自己來找我,二品高手在京城出手太過顯眼。昨日我和他交手,他見無法第一時間拿下我,便尋機脫身。所以他會讓鎮南王的人找。找我的落腳點。"
"你什麼時候走?"
"現在。"
沈牧收拾東西。不多。彎刀,白玉佩,銀票,路引。袖子裡的那張網圖。
"我走之後,你的人繼續盯福同客棧。看那兩個人還在不在。如果走了,說明他們確定我不在這裡了,去找別的地方。如果還在,說明他們不確定,還在找。"
"你去哪?"
"城北。換個客棧。不告訴你具體哪一家,不是信不過你,是你的人盯著我,萬一被對方的人發現了,順著你的人能找到我。下次接頭我主動找你。"
陸衡想了一下。點頭。
"你的人盯顧長青。"沈牧說,"不要太靠近。他動了第一時間知道。"
沈牧推開門。樓梯窄,木板吱呀。
下樓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窗戶。冬天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面上。桌上的茶杯還在。
他下樓。出福同客棧的後門。不走前門,前門街面有人盯。後門是一條窄巷子,通到另一條街。
驚鴻造化步,沒有聲音。穿兩條街,拐三個彎。確認後面沒人跟。
城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老客棧。沒有像樣招牌,門口掛著一盞燈籠,半亮不亮。掌柜是個老頭,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要了一間房,二樓,靠窗。
沈牧進房。關門。關窗。盤膝。
先感應。
往南掃。福同客棧方向。陸衡的人還在。那兩個偏南口音的人,還在茶館。還在找。
往城南掃。顧長青。氣息收著。不動。在落腳點。沒動。
往朝堂方向掃。氣息雜。有人在動。彈劾遞上去了,趙氏姻親在朝堂各個角落動。
往皇宮方向。深井。兩個人疊在一起。皇帝和那個人。
沈牧收回感應。
明天收網。太平糧鋪。掌柜。陳守言。然後等。等鎮南王動。等顧長青動。等那個人浮出來。
但現在,有人在找他。
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