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陸衡來了。
沈牧約他來老客棧。這兩天沈牧沒出門。白天調息,夜裡感應掃一遍京城。顧長青沒動。福同客棧附近那兩個偏南口音的人走了,去找別的地方了。老僕還沒傳下一趟信。
陸衡進門。坐下。從袖子裡摸出一份名冊。
"三萬兵的花名冊。"他說。
沈牧接過來。
名冊是兵部的底冊。陸衡通過孫指揮使的渠道調出來的。三萬鎮北王府精兵,前年以"南方戰事"為由調走,鎮南王壓了兩年。
沈牧翻開花名冊。
三萬人。名字、籍貫、入伍年份、品級、職務。從校尉到百夫長到普通兵卒。
"校尉。"陸衡指名冊上的幾個名字。"三萬兵里有六個校尉。我查了。六個校尉,全是鎮北王的人。"
沈牧看那六個名字。入伍年份都在十五年以上。籍貫都是北境。鎮北王的人。
"校尉沒換。"沈牧說。
"沒換。"陸衡說,"鎮南王沒動校尉。動了太明顯。校尉是明面上的,鎮北王的人不動。"
沈牧往下翻。
百夫長。
三萬兵里有六十個百夫長。沈牧一個一個看過去。入伍年份。籍貫。
他停了。
"這批百夫長不對。"沈牧說。
"對。"陸衡說,"六十個百夫長里,有二十三個是這兩年換的。入伍年份短的,最長的兩年,最短的三個月。籍貫全是南邊。"
二十三個。三分之一多。
"校尉沒換,百夫長換了二十三個。"沈牧把名冊合上。
"鎮南王的手法很細。"陸衡說,"校尉是明面上的,鎮北王的人不動,動了太明顯,鎮北王一看就知道。百夫長是中下層,跟兵直接接觸的。鎮南王把百夫長換成自己的人,兩年下來,兵聽百夫長的。"
"表面上看校尉還是鎮北王的人。"沈牧說,"實際上兵已經被百夫長帶了兩年。"
"對。"
沈牧想了一下。
校尉是骨架。百夫長是血液。鎮南王沒拆骨架,換了部分血液。兩年下來,骨架還是鎮北王的,但一部分血液已經是鎮南王的了。
"兵知道嗎?"沈牧問,"他們知道校尉和百夫長不是一邊的?"
"不好說。"陸衡說,"但我的人在南邊有暗樁。傳回消息,三萬兵里有人在傳'鎮北王要來收兵了'。"
沈牧沒說話。
軍心動搖。
兵夾在中間。校尉是鎮北王的人,百夫長是鎮南王的人。聖旨調回鎮南王不交。兵不知道該聽誰的。
"兵怎麼想?"
"不好說。"陸衡說,"暗樁說,老兵,入伍十年以上的認校尉。他們跟校尉打過仗,認鎮北王府。但新兵,這兩三年入伍的認百夫長。百夫長帶他們訓練,帶他們吃飯,兩年下來聽百夫長的。"
"老兵認校尉,新兵認百夫長。"
"對。三萬兵不是鐵板一塊。"
沈牧站起來。走到窗前。
城北的天。灰白。
三萬兵。鎮北王府的兵。兩年了。前年以"南方戰事"為由調走。鎮南王壓著不放。校尉還是鎮北王的人,但百夫長換了三分之一。老兵認校尉,新兵認百夫長。軍心動搖。
"收兵。"沈牧說。
"怎麼收?"陸衡問,"聖旨鎮南王抗了。武力收?三萬兵在鎮南王的地盤上。"
"不靠聖旨。不靠武力。"沈牧說,"靠軍心。"
"軍心?"
"三萬兵是鎮北王府的兵。他們知道。老兵知道。校尉知道。他們知道自己是誰的兵。鎮南王換了百夫長,但換不了他們的根。兩年了,他們想家。北境是他們的家。鎮北王是他們的主帥。"
沈牧轉過身。
"收兵不是靠聖旨逼鎮南王交。聖旨他抗了兩次了。不是靠武力打過去。三萬兵在鎮南王地盤上,打起來是內戰。"
"那靠什麼?"
"讓兵自己選。"
陸衡看他。
"兵自己選?"陸衡說,"怎麼選?"
"校尉是鎮北王的人,還有剩下的大部分百夫長都是鎮北王的人。"沈牧說,"讓校尉和剩下的百夫長傳遞一個消息,皇帝要調回軍隊,但是鎮南王抗旨,鎮南王抗旨是為了內戰,而你們的根在北境,要是發生內戰你們就是叛國,永遠回不了北境。"
"鎮南王的百夫長會攔。"
"攔不住。"沈牧說,"百夫長帶了兩年,但兵的根在鎮北王府。校尉是鎮北王府派來的,百夫長是鎮南王換的。兵心裡清楚誰是自己人。這個消息只要在軍中傳開,軍心就會不穩。"
"鎮南王呢?"
"鎮南王會攔校尉。"沈牧說,"但攔不住傳開的消息。聖旨調兵回北境,鎮南王抗旨兩次。抗旨是事實,這些兵士可不是鎮南王私兵。他們是鎮北王府的編制,本就是北境子弟。鎮南王攔得住六個校尉,卻攔不住三萬想要歸家的人。"
陸衡想了一下。
"你要去南邊?"
"我要去南邊。"沈牧說,"去收兵。"
"你一個人?"
"先輕裝南下。探路。看鎮南王的防線。到了南邊直接接觸校尉。"
"你父親知道嗎?"
"你幫我父親擬個摺子遞上去,請鎮北王親自南下收兵。" 沈牧說,"我飛鴿通知父親。我先行探路,父親帶兵在後。等他們軍心動搖之際,父親親自出現,鎮北王的威望才是這個計劃的重點。"
陸衡點頭。
"但不是現在。"沈牧說,"京城的事還沒完。遞紙條的人沒查到。等接信的人通知老僕太平糧鋪封了,等鎮南王那邊動。等那邊的反應出來,再走。"
"等多久?"
"三五天。"
陸衡把名冊收了。
"顧長青呢?"
"還在城南。沒動。"
"他會不會跟你去南邊?"
"不知道。"沈牧說,"但他跟鎮南王的人接了頭,拿了匣子。他可能會去南邊。"
陸衡走了。
沈牧一個人在老客棧。
他走到窗前。城北的天。灰白。冬天的光薄。
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
他望向南方。南邊。鎮南王的地盤。三萬兵。校尉。百夫長。軍心。
還有顧長青。
沈牧回到床上。盤膝。調息。
霜風在經脈里走。窗台上凝了一層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