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沈牧從山頭上下來,往三萬兵駐地的方向走。
夜裡的南境不像北境。北境的冬夜冷到骨頭裡,呼出來的氣結霜。南境的冬夜只是涼,風吹在臉上不割肉。沈牧走山路不用裹衣裳,驚鴻造化步催動的時候身體發熱,反而嫌風暖。
遠距離感應放開。
三萬兵的駐地在前方十里。營地不小,帳篷連著帳篷,火光在帳篷之間跳動。營地外面有巡哨,五人一組,每隔一刻鐘過一趟。營地南北兩個出口有人守。
沈牧找了一處暗處蹲下。感應細掃。
他要找的人,校尉。
三萬兵里有六個校尉。沈牧在山頭上已經掃過一遍。六個校尉的營帳分散在營地各處。每個營帳五十步外有一個副手的氣息。四品。白天跟著校尉,晚上盯著校尉動靜。
沈牧選了最外圍的一個。
那個校尉的營帳在營地東南角。離最近的巡哨路線有一百五十步。副手的營帳在校尉營帳東面四十步。校尉營帳南面二十步是兵的帳篷區。
沈牧細掃那個副手。
副手的氣息穩。四品中期。不弱。沒睡。盤膝坐在自己營帳里,氣息運行走大周天,這是練功的人。練功的時候注意力往內收,對外面的感應會弱一截。
但不是完全不設防。四品練功時被近身三十步內還是能察覺。
沈牧要等一個機會。副手不練功的時候。
等。
沈牧蹲在暗處。一個時辰。
副手收功了。氣息從大周天回丹田。然後,呼吸變沉。睡了?
不。沈牧細掃。副手的呼吸沉了但沒睡著。氣息還醒著。是假寐。四品高手的假寐,淺睡深醒,三十步內有動靜就醒。
沈牧繼續等。
又過了半個時辰。
副手起來了。出營帳。往北走了三十步。
如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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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數著副手的步子。三十步。三十一。三十二。停了。呼吸變了,站著,是小的。
從沈牧的位置到校尉營帳有一百五十步,副手小便回來之前,不夠沈牧交代事情。
沈牧沒動。繼續等。
副手回來了。進營帳。又盤膝。又開始練功。
沈牧等了兩個時辰。
副手又起來了。這次不是往北走如廁。是往南走。走到校尉營帳附近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校尉營帳。沒進去。轉身回去了。
巡查。每隔一個時辰巡查一次校尉營帳周圍。
沈牧記下了規律。
副手的節奏:練功一個時辰。假寐半個時辰。如廁。回。再練功。起來巡查一次。循環。
最長的空檔是如廁。但是小便,給的時間不夠。
需要一個大的如廁給的時間才足夠。
沈牧蹲在暗處。等了兩個時辰。
天快亮了。東方有一點灰白。
副手的呼吸變了,往北走了三十步,蹲下。
機會。
沈牧動了。
驚鴻造化步。一掠三丈。五掠。一百五十步。
沈牧到了校尉營帳後面。
帳簾。沈牧掀開一條縫。閃進去。帳簾落回原位。
營帳里。
一個人。四十多歲。臉上有刀疤。刀疤從左眉角拉到右下巴。老兵的疤。鎮北軍的人。
校尉。
校尉坐在行軍床上。沒睡。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在磨刀。刀放在膝蓋上。北境軍的制式刀。刀鞘舊了,但刀刃磨得亮。
校尉抬頭。
看到一個年輕人。便服。腰間彎刀。胸口白玉佩。
校尉的磨刀石停了。
"鎮北王府派來的。"沈牧說著亮出了令牌。
校尉的眼睛變了。
校尉沒說話。站起來。看了一眼帳篷帘子。帘子沒動。外面沒有動靜。
"你怎麼進來的。"校尉壓低聲音。
"副手如廁的時候。"
校尉看他。"你是誰。"
"沈牧。"
鎮北王府的兵不認識沈牧的臉,沈牧幾年前基本不出院子。但"沈牧"這個名字,鎮北王府上下都知道。三公子。病了十六年。
"三公子?"
沈牧沒解釋。把令牌遞到他面前。
校尉看到了令牌。他跟了鎮北王十五年。王府的令牌,他一看便知真假。
校尉信了。
"坐。"校尉說。
沈牧沒坐。時間不多。
"三句話。"沈牧說。
校尉看他。
"第一。皇帝下旨調回三萬兵。鎮南王三次抗旨。第一次說戰事未平,第二次說南境吃緊,第三次說三萬兵已編入南境防線調回則南境失守。三次抗旨是事實。"
校尉的手攥緊了刀柄。
"第二。鎮南王把你們編入南境防線,打散了編,不是整編制放著。校尉還是鎮北王府的校尉,但百夫長換了三分之一。鎮南王明面上沒動校尉,暗處把百夫長換成自己的人。兩年下來,兵聽百夫長的。這是明吞兵權。"
校尉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第三。鎮北王親自南下收兵。旨意下了。密旨。我先行探路。你們是鎮北王府的兵,不是鎮南王的私兵,不是叛軍。等消息傳開。等父親到。"
校尉沉默了很久。
帳篷外面沒有動靜。副手在練功。巡哨還沒到這一段。
"兩年了。"校尉說。聲音低。啞。
"兵想家。"校尉說。"老兵想家。新兵年紀輕,南方遠比北境富庶就不怎麼想家了,也不知道這裡的風險。但老兵知道。老兵知道他們的根在北境。鎮北王是他們的主帥。兩年了。沒人來。"
"我來了。"
校尉看他。
"消息傳開。"沈牧說。"校尉傳我們自己的百夫長。百夫長傳老兵。老兵傳新兵用鎮北軍的老暗號。鎮南王的人看不懂。傳什麼?皇帝下旨調回。鎮南王三次抗旨。鎮南王明吞兵權。欲以叛國。鎮北王親自南下收兵。就這五條。傳開。不用動手。不用反。不用鬧。只要傳開。軍心動搖。等父親到。"
"副手盯著。"校尉說。
"我知道。"沈牧說。"你跟他們傳暗號,副手看不懂北境暗號。"
校尉想了一下。
"六個校尉。都傳?"
"都傳。"
校尉點頭。
"還有。"沈牧說。"百夫長。換了二十三個。但還有三十七個是鎮北王府的。三十七個百夫長也傳。但只在信得過的人之間傳。不確定的不傳。"
校尉又點頭。
"等父親到。"沈牧說。"鎮北王站在三萬人面前。軍心歸附。不是靠消息。消息是引子。讓兵知道該選誰。真正讓兵動的,是父親到。"
校尉看了沈牧一眼。
"三公子。"他說。"你來南邊。一個人。"
"先探路。"
"你走吧。"校尉說。"副手快回來了。"
沈牧轉身。掀帳簾。
停了一下。
"兩年了。"沈牧說。"你們該回家了。"
他閃出帳簾。驚鴻造化步。
一掠三丈。五掠。一百五十步。
回到暗處。
副手那邊沒有動靜。還在如廁。沒發現。
天亮了。
沈牧退入山林的暗處。
沈牧望了一眼夜色退去的三萬兵營地。火光在帳篷之間跳動。三萬人。兩年了。
他們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