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校尉在偏房裡安頓好妻子和孩子。
跟妻子說了一句話。"我出去一趟。"
妻子點頭。沒攔。手鬆了。但眼睛紅。
陳校尉出了偏房。去找沈牧。
沈牧沒走遠。在鎮南王府外面。一棵樹下面。坐著。等。
沈牧知道陳校尉會來找他。家人安頓好了。該來了。
陳校尉走過來。
三十多歲。方正臉。背挺。腰直。像當兵的。但衣服髒了。頭髮亂。三天沒換。三天沒洗。三天沒睡好。眼睛裡全是血絲。但眼神穩。
陳校尉走到沈牧面前。站定。
然後。跪了。
膝蓋磕在地上。響。
頭磕下去。額頭磕在地上。響。
"謝謝。"
陳校尉說。聲音低。但穩。
"救了我的家人。"
沈牧站起來。伸手。扶他。
"起來。"
陳校尉沒起。頭還在地上。
"我願意伏法。"
沈牧看著他。
"起來。"
陳校尉抬頭。看著沈牧。
"我願意伏法。我跟鎮南王十年。鎮南王反了。我有罪。"
沈牧扶他。陳校尉站起來。膝蓋上有土。額頭上紅了。但眼神穩。
沈牧說。
"你沒有參與造反。"
陳校尉愣了。
"鎮南王起兵的時候你沒跟來。你留南境。不是反賊。"
陳校尉看著沈牧。沒說話。
沈牧說。"你的事我知道。降兵說了。你跟鎮南王十年。有功勞。但鎮南王準備起兵你不願叛國。鎮南王扣了你家人。你走不了。起兵的時候你沒跟來。你不是反賊"
陳校尉聽著。低下了頭。
很久。
陳校尉抬頭。看著沈牧。
陳校尉想了一下。
"你救了我的家人。又說不是反賊。你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餘燼。"
陳校尉的眼神變了。
"你知道這東西。"
"知道。"
"你身上也有。"
沈牧想。他看出來了。用過餘燼的人對餘燼的氣息敏感。陳校尉用過。能看到沈牧身上也有。
"嗯。"
陳校尉看著沈牧。很久。
"你拿到東西後,可以殺了我。但是要放過我的家人。"
"我不殺你。"沈牧說。"你不是敵人。"
陳校尉看著沈牧。
"你不怕我不交。"
"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這幾天觀察過了。"
陳校尉低下了頭。
沈牧沒催。兩個人在樹下面站著。太陽。初夏。暖。鳥叫。
陳校尉在想著什麼。
很久。
陳校尉抬頭。看著沈牧。然後。在樹旁邊坐下來。沈牧也坐下來。
陳校尉說了自己的事。
"我不是南境本地人。"
沈牧看他。
"我是京城人。"
陳校尉說。聲音低。穩。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事。
"家裡只有父親。母親走得早。父親是個教書先生。在京城的一間私塾里教孩子讀書。束脩不多。夠吃。父親教我讀書。教我寫字。教我仁義道德。"
陳校尉停了一下。
"我父親說。做人要正。不能反。不能叛。朝廷養你。你不能咬朝廷。為朝廷打仗。死在戰場上。那叫忠。叛朝廷。打京城。那叫逆。忠和逆。我父親分得很清楚。"
陳校尉說。"所以我願意保家衛國。死在戰場上。但不願意叛國。"
沈牧聽著。沒插話。
"父親病逝了。我十七歲那年。"
陳校尉的聲音低了一點。
"父親走了。京城沒有家人了。我沒有讀書的天賦。父親教了我十年。我讀不進去。坐不住。喜歡舞刀弄槍。父親活著的時候不讓。父親走了。沒人管了。我就去參了軍。混口飯吃。"
"參了軍。下派到南境。當兵。"
陳校尉說。"到了南境。認識了現在的妻子。南境本地人。娶了。生了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京城也沒有家人了。就在南境落地生根了。"
"跟了鎮南王十年。有功勞。南征北戰。衝鋒在前。受傷。好了。再沖。但境界卡住了。五品卡了很多年。上不去。"
陳校尉說。"兩年前。一次打仗。我替鎮南王擋了一刀。"
沈牧看他。
"一刀。從背後來的。刺客。目標鎮南王。我擋在前面。刀從後背穿過去。差點死了。養了三個月。好了。"
陳校尉說。"鎮南王來看我。給我一樣東西。說賞賜。你替我擋了刀。這是你的。"
"我接了。用了。突破了。四品。"
陳校尉停了一下。
"一開始。感恩。鎮南王給了第二條命。餘燼。四品。我以為鎮南王對我好。替他擋刀。值了。"
"但。今年。鎮南王開始準備起兵。清君側。打京城。叛國。"
陳校尉的聲音變了。從穩。到沉。
"我知道了計劃。"
"我不願意。"
陳校尉說。聲音低。但硬。
"我父親教我的。讀書求道,要忠其國,愛其民。我能替鎮南王擋刀。但我不能替鎮南王叛國。"
"跟鎮南王說。我不去。"
"鎮南王不放。已經用了餘燼了。已經上了賊船了。"
陳校尉說。"鎮南王把我的家人扣了。妻子。兩個孩子。關在鎮南王府里。我走不了。"
"鎮南王起兵的時候。我沒上。留在南境。看家。也看著我的家人。如果我跑。家人死。"
沈牧聽著。沒說話。
陳校尉說完了。看著沈牧。
"這就是我的故事。"
沈牧想。
京城人。父親教書先生。教仁義道德。父親病逝。參軍。下派南境。娶妻生子。落地生根。跟鎮南王十年。五品卡了。替鎮南王擋刀。給了餘燼。突破四品。但鎮南王反了。不願叛國。家人被扣。走不了。
陳校尉。不是敵人。
餘燼。要拿。但不能殺。
沈牧想。不是所有種子都是敵人。收集的時候。要分辨。是敵人的殺。是被脅迫的救。
沈牧看著陳校尉。
"你身上的餘燼。能自己交出來嗎。"
陳校尉看著沈牧。想了一下。
"能。但不在身上。"
沈牧沒有意外,他並沒有在陳校尉身上感應到餘燼的氣息。
"在哪。"
"在宅子裡。我之前的宅子。鎮宅的鉛匣里。"陳校尉說。"鎮南王給我的時候。說是個寶貝。我收了後。用鉛匣裝著。怕丟了。"
陳校尉說。"我願意交。我不需要再突破了。四品夠了。四品夠我護著家人了。我只要家人安全。只是不知道交出去後我的修為會不會倒退。"
"放心。交出餘燼不會修為倒退。只是不能進一步突破。四品還是四品。"沈牧看著陳校尉說到。"帶我去。"
陳校尉點頭。
兩人往城邊的宅子走。
到了宅子。陳校尉進去。從床底下。搬出一個鉛匣。巴掌大。帶蓋。舊了。有灰。
陳校尉打開鉛匣。
裡面。翠綠色。不規則。巴掌大。像從一塊更大的玉上碎下來的一角。
餘燼。
沈牧接了。
沈牧握住餘燼。暖。白玉佩也暖。共鳴。暖流涌。
沈牧又看了一眼鉛匣。
這個鉛匣居然可以隔絕餘燼氣息。在鉛匣打開前沈牧完全感應不到餘燼的氣息。沈牧把這個記下來。回去之後需要研究研究。
"你知道鎮南王還把餘燼給過別人嗎。"
陳校尉想了想。
"有一個人。"
沈牧看著他。
陳校尉說。"一年前。有個西域人來過鎮南王府。不是鎮南王的人。是從西邊來的。穿得跟中原人不一樣。高鼻深目。皮膚黑。像是西域那邊的。"
"他來幹什麼。"
"不知道。他來的時候我在帥府外面值守。他進去了。跟鎮南王在裡面聊了一段時間。大概一個時辰。然後他出來了。"
陳校尉停了一下。
"他出來的時候。從我面前經過。"
陳校尉說。"我感覺到,他身上有餘燼的氣息。"
沈牧眼睛微微一動。
"你確定。"
"確定。我用了餘燼之後。對餘燼的氣息敏感。他經過我面前的時候。我感應到了。很清楚。跟我身上那塊一樣。"
"然後呢。"
"他走了。但...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陳校尉說。"就一眼。看了我。然後走了。"
沈牧想。他回頭看陳校尉,是因為他感應到陳校尉身上也有餘燼。用過餘燼的人對餘燼氣息敏感。他經過陳校尉的時候。也感覺到了。
"那個人。叫什麼。"
"不知道。鎮南王沒說名字。只說他是從西邊來的。"
"他後來還來過嗎。"
"沒有。就那一次。"
沈牧想。西域來的。從西邊。高鼻深目。皮膚黑。身上有餘燼。跟鎮南王接觸過。來了一次。再沒來過。
沈牧把這條線索記下來。西域方向。一個人。持有餘燼。
沈牧看著陳校尉。
"回去。帶著家人。好好過日子。"
陳校尉看著沈牧。
跪下。磕頭。
額頭磕在地上。響。
沒說話。磕完。站起來。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回頭。看沈牧。
"你...叫什麼。"
沈牧看著他。
"沈牧。"
陳校尉念了一下。點頭。轉身。走了。
回偏房。妻子。孩子。在等。
沈牧站在樹下面。看著陳校尉走遠。
太陽。初夏。暖。鳥叫。
沈牧想。不是所有種子都是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