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初夏跟北境不同。
北境的風是乾的,刮在臉上像刀子,帶著草原和雪原的凜冽。南境的風是濕的,暖洋洋的,裹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從窗外吹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輕輕翻動。
沈牧坐在鎮南王府偏廳里的一張舊桌前,面前攤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兩塊餘燼,兩個鉛盒,此刻就貼身放在他腰間。隔絕了氣息之後,白玉佩的暖流弱了許多,像一根拉遠了的燈芯,還在亮,但不再灼燙。
沈牧提筆,在紙上整理這些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第一條:餘燼的氣息感應規則。
他蘸了蘸墨,寫道,"用過餘燼的人,對餘燼的氣息敏感。未用之前感應不到,用過之後能感應到。鎮南王能感應到餘燼位置,是因為他自己也用過。陳校尉也能感應到,原因相同。"
寫完,他停了停筆。
這條規則有兩面性。沈牧能感應到種子身上的餘燼,但種子也能感應到沈牧身上的餘燼。帶著餘燼去找種子,等於舉著火把走夜路。
第二條:鉛盒。
"鉛質的容器可以隔絕餘燼的氣息。金銀銅鐵錫木瓷,都不行。只有鉛。"沈牧寫道。"兩塊餘燼各裝一個鉛盒,貼身攜帶,種子無法感應。"
第三條:種子不全是敵人。
沈牧寫下這行字的時候,腦子裡浮現出陳校尉那張方正臉。
跪下來磕頭的動作。肩膀抖動時強忍的哭。
"不是所有種子都是敵人。"沈牧寫道。"有些是被脅迫的。如陳校尉,家人被控制,身不由己。有些可能被利用,自己都不清楚拿了什麼。收集的時候要分辨。是敵人的,殺。是被脅迫的,救。是不知道的,告知。"
好。三條規則寫完了。
接下來是種子線索。
這個部分比較複雜。沈牧的信息來源有兩個。一個是陳校尉走之前跟他說的,另一個是之前影子手通過飛鴿傳來的情報。
這是第一條線索。
沈牧在紙上寫道,"一、陳校尉告知。鎮南王曾接觸一個西域來的人。他在此人身上察覺到餘燼的氣息,此人可能持有餘燼。具體情況不明,待查。"
第二,三,四條線索,來自影子手。
"二、隴右邊軍參將。五品。影子手情報。此人疑似持有餘燼,待查。"
"三、南邊水寨寨主。四品。影子手情報。同樣疑似持有餘燼,待查。"
"四、兵部周德源。四品。在京城。已知是種子,但暫不拔除,留著做給灰先生的假象。"
沈牧在這裡停了一下筆。周德源這個名字後面,他加了一行注,"周德源不殺。活著比死了有用。"
四條線索。加上已經處理的陳校尉,一共五個種子。
沈牧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紙上的字。
五個種子,他已經收一個。據點那塊餘燼在出發青川之前就交給了影子手,鎮南王那塊在青川之戰中從他身上取的,陳校尉那塊是他自己交的。
現在身上帶著兩塊,影子手手裡一塊。
三塊。
灰先生散出去的可餘燼不止這些。除了隴右、南邊水寨。加上西域那個不確定的人,還有更多。
沈牧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他沒在意。
腦子裡在想另一件事。
灰先生在養他。用餘燼催化血脈,等血脈到臨界,來收割。
但沈牧偏不走那條路。他走突破。二品。再往上。一品。到能殺灰先生的時候,去找他。
餘燼每收一塊,催化就快一分。血脈就漲一分。但他要趕在臨界之前突破。
這就是沈牧的路。
不是被灰先生養肥了宰殺。是自己長壯了去宰人。
沈牧把紙收好,疊起來,收進懷裡。
他取了一支信筒,從腰間解下口哨,吹響,信鴿飛來。
沈牧把匯總的信息寫成一封簡短的飛鴿信,塞進信筒,綁在鴿子腿上。
他把信筒綁好,走到窗外,把信鴿放飛。
白鴿振翅,撲稜稜飛上天空,繞了一圈,往北飛去。往京城的方向。
沈牧看著鴿子飛遠,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六天後。信鴿回來了。
沈牧在鎮南王府偏廳里,拆開信筒。
影子手的回信。字不多。影子手寫字向來惜墨如金。
"聖上知道了。回京面聖。詳談。"
沈牧把信紙折好收起。
沈牧轉身回屋,把兩個鉛盒從腰間解下來看了一眼。
灰撲撲的鉛盒,不起眼,不精緻,像兩塊灰色的石頭。
但裡面裝著改變命運的東西。
沈牧把鉛盒重新貼身收好。
白玉佩溫溫地貼在胸口。
他走出偏廳。鎮南王府的院子裡,陽光鋪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幾個兵在院裡巡邏,看到沈牧出來,躬了躬手。
沈牧對他們點了點頭。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鎮南王府大門。
沈牧在大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南境的官道走去。
回京。
面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