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南王府出發那天,天氣不錯。
初夏的南境,天高雲淡,官道兩旁的稻田已經插了秧,綠油油地鋪了一地。偶爾有農人在田埂上歇腳,看到沈牧騎馬經過,便停下手中的活計,遠遠地看一眼。
一匹馬,一個人,一把彎刀,一個包袱。
沈牧走得不快。
走一陣,歇一陣。遇到鎮子就進去吃頓飯,喝碗茶,喂喂馬。遇到沒人的路段,就放開遠距離感應掃一掃四周,確認乾淨,然後繼續走。
兩個鉛盒貼身放在腰間,灰撲撲的,不起眼。如果有人扒開他的衣服,只會看到兩塊灰色的金屬疙瘩,誰也不會想到,這兩塊不起眼的鉛疙瘩裡面,裝著造化劍門的餘燼。
餘燼的氣息被鉛盒隔絕了。沈牧自己感應不到,別人更感應不到。
第四天傍晚,沈牧在官道旁的一座小驛站歇腳。
驛站不大,三間土屋,一個馬棚,一口井。管驛站的老頭六十來歲,頭髮花白,佝僂著腰,給沈牧端了一碗麵湯和兩個冷饅頭。
"客官從南邊來?"
"嗯。"
"南邊仗打完了?"
"打完了。"
老頭鬆了口氣,搓了搓手。"那好,那好。打仗苦的是老百姓。前些日子鎮南王起兵,征了我們驛站三匹馬,兩車草料。到現在也沒還。"
沈牧吃了一口饅頭。涼的,硬的,有點發酸。
"鎮南王死了。"沈牧說。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不是悲傷,也不是高興,更像是一種如釋重負後的疲憊。
"那……以後太平了?"
"南境太平了。"
老頭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去餵馬了。
沈牧坐在驛站的門檻上,看著天邊的落日。
夕陽把天邊燒成了橙紅色,雲層像被火烤過一樣,邊緣泛著金光。遠處的山是黛色的,近處的田是綠色的,中間的官道是灰白色的,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北邊。京城的方向。
沈牧想起上一次走這條路。
那時候他三品。帶了餘燼從南境據點跑出來,殺了十幾個五品六品和一個四品巔峰,從鎮南王的封鎖線里殺出去。
現在不一樣了。
鎮南王死了。顧長青死了。四萬兵散了。南境收了。餘燼裝在鉛盒裡,誰也感應不到。
這條路,他走過兩次。第一次是逃命。第二次是回家。
第五天,沈牧路過一座縣城。
縣城不大,但比驛站熱鬧。城門口貼著告示,是朝廷新任知府的布告,大意是南境已定,朝廷派了新官來管,讓百姓安心種地,安心過日子。
告示旁邊,還貼著另一張,鎮南王"謀逆伏誅"的通諭。措辭很官方,但意思很簡單:鎮南王反了,死了,跟著他混的別怕,投降不殺。
沈牧在告示前停了一下馬,掃了一眼,沒什麼表情,繼續走。
縣城的街上,行人不多,但比戰時熱鬧了不少。賣燒餅的、賣布的、剃頭的、算命的,都支起了攤子。有兩個小孩在街邊追著跑,手裡拿著樹枝當刀劍,嘴裡喊著"殺殺殺"。
第七天。
沈牧望見了京城的城牆。
遠處的城牆在地平線上慢慢升高,從一條灰線變成一道屏障,再變成一座龐然的巨物。城樓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守城的兵丁像螞蟻一樣在城牆上移動。
京城。
他到城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城門口排著一隊商旅,等著進城。守城的兵丁盤查得仔細,鎮南王剛死不久,朝廷還緊著,怕有漏網的餘黨。
沈牧排在隊伍後面。
輪到他的時候,守城的兵丁看了看他遞上的路引,京城市民的路引,福同客棧的住址。兵丁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便服,彎刀,包袱。沒什麼特別的。
"進去吧。"
沈牧收回路引,牽馬進城。
城門洞裡,穿堂風呼呼地吹。從城門洞裡出來,迎面是京城的街道,寬闊的,熱鬧的,人來人往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拉車的騾馬聲,茶樓里的說書聲,小孩子的笑鬧聲。
沈牧牽著馬,在街上慢慢走。
兩個鉛盒貼在腰間。白玉佩貼在胸口。暖流弱了,但還在。
沈牧準備先回客棧。放下東西。然後在去找影子手。
面聖。匯報。
"客官回來了?"
"嗯。還是上次那間。"
沈牧上了樓,把包袱放下,把彎刀掛在牆上。兩個鉛盒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灰撲撲的,像兩塊石頭。
沈牧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七天趕路。不累。二品的身體,趕七天路跟散步似的。
他休息了一會後站起來,推開窗戶。
京城的傍晚,天邊燒著一片晚霞。樓下的街道上,收攤的小販在吆喝,收工的匠人在走路,幾個孩子追著跑。遠處,皇宮的方向,暮色里的城樓巍峨沉默。
沈牧看了很久。
然後關上窗戶。
明天。面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