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官道沒了。只有小路。旁邊就是河道,河道縱橫,水網密布,一眼望去全是水。蘆葦盪一叢一叢地長在水裡,風一吹,蘆花白了半邊天。漁船在河道里慢慢走,槳聲吱呀吱呀,船頭坐著一個老翁,斗笠遮著半張臉,手裡一根竹竿,竿頭繫著線。
水霧。
早上有。傍晚也有。薄薄的一層,貼著水面走,河道看不清盡頭,蘆葦盪里藏著什麼也看不清。
跟北境完全不同。
北境是乾燥的。風是乾的,吹在臉上像刀子。地是硬的,踩上去咔咔響。天是高的,藍得發白。
南方是濕的。空氣里有水,衣服是潮的,呼吸進去的每一口都帶著水汽。腳底下踩的不是硬地,是泥。軟泥。走一步鞋底粘一層。天不高,灰濛濛的,雲壓得低,像隨時要下雨。
沈牧催馬沿著河道邊的小路往南走。馬蹄踩在泥里,噗嘰噗嘰。
路窄了。兩匹馬並排走不開。沈牧一個人一匹馬,倒也夠了。
走了半天。
前面出現了一個小鎮。
小鎮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湖邊建的房子,大多是泥牆草頂,有幾間瓦房,算是好的了。鎮子前面是一個湖。湖很大,一眼望不到對面。水面上有漁船,零星幾隻,像樹葉漂在水上。
鎮子窮。
看得出來。牆皮剝了沒人補。門歪了沒人修。街上一半的孩子光著腳。一個女人蹲在門口洗衣服,臉黃,瘦,手上的骨節一根一根看得清。
打漁為生。
沈牧在鎮子唯一的客棧下了馬。客棧不大,兩層,木樓,樓梯踩上去咯吱響。掌柜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背駝,眼睛不大但轉得快。
"住店。一間房。餵馬。"
"好嘞客官。上房一間。"掌柜的喊夥計牽馬。夥計是個瘦小的少年,十四五歲,接過韁繩的時候低著頭,不敢看沈牧的臉。
沈牧上了樓。房間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戶朝南,推開能看到湖。湖面泛著光。遠處有蘆葦盪。更遠處,湖的南邊,沈牧眯了一下眼。
遠處湖面中央,隱隱約約有一片黑。不大。看不清是什麼。
沈牧坐下來。盤膝。
遠距離感應放開。
掃方圓百里。
往南掃。
湖中央。
那片黑是一個寨子。
四面環水。只有一條水路進出。寨子不大,幾十間屋子,木頭和石頭混著建的。圍著木柵欄。幾百號人。氣息雜,五品六品為主。
寨子最中間,最大那間屋子裡,有一個氣息。
四品。
沈牧看的不是他的品級。
是氣息里裹著的那一絲...
暖的。
造化劍門的氣息。
微弱。很微弱。像一粒火星藏在灰里。但沈牧用餘燼催化過,對造化劍門的氣息太熟了。一絲也認得出來。
餘燼。
水寨寨主身上有餘燼。
確認了。
沈牧睜開眼。
第四塊餘燼。水寨寨主。四品。在湖中央的寨子裡。
沈牧沒有急著動。
四品對二品。碾壓。沈牧現在二品,四品在他面前跟紙糊的一樣。衝進去,一刀,收餘燼,走人。半天都不用。
但沈牧沒有沖。
沈牧想起了陳校尉。
沈牧在小鎮住了下來。以"路過的旅客"身份。便服。彎刀。包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第二天。
沈牧在鎮子上走了一圈。
看。聽。
鎮子窮。漁民打漁為生。但漁獲的大頭好像不歸漁民。
沈牧蹲在碼頭邊,看漁船回來。
漁船靠岸。船上有魚。不算多,幾筐,但是實實在在的漁獲。漁民把魚搬下來,擺在碼頭上。
然後來了幾個人。
四五個。穿得比漁民好。布鞋。短打。腰間別刀。不是殺魚刀。是橫刀。
領頭的是個壯漢,黑臉,手臂粗,走路大搖大擺。他到了碼頭,看了一眼魚。
"這幾筐。"
漁民沒說話。低著頭。
壯漢的人上前,把幾筐魚搬走了。
沒給錢。
一個漁民小聲說了一句什麼。壯漢回頭看了他一眼。漁民不說話了。
沈牧蹲在碼頭另一頭,手裡拿著一個饅頭,慢慢啃。
魚被搬上了一條船。船往湖裡走。往南。往湖中央那個寨子的方向。
沈牧啃完饅頭。
拍拍手。站起來。
水寨在收魚。不給錢。漁民不敢吭聲。
水寨是什麼地方。
寨主是什麼人。
沈牧想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