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蹲在碼頭邊,看湖。
第二天了。沈牧在水鄉住了下來。沒有急著動手。白天在鎮上走,看,聽。晚上回客棧盤膝修煉。
今天沈牧在碼頭邊坐著。從包袱里摸出兩個饅頭。一個自己啃。另一個放在膝蓋上。
漁船出湖了。碼頭上沒人。幾隻魚鷹蹲在木樁上,脖子縮著,羽毛被水霧打濕了,一動不動。
碼頭另一頭,蹲著一個小女孩。
十歲。瘦。髒。頭髮亂糟糟的扎了一根辮子,辮子上沾著草屑。衣服舊了,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黑黃的棉花。腳上沒鞋。
她在看湖裡的魚。
碼頭下面水不深,清的,能看到水底有幾條小魚在游。小女孩蹲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盯著水裡的魚看。很認真。
沈牧看了她一會兒。
小女孩也餓了。沈牧能看出來。她看魚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咽口水。
沈牧把膝蓋上的那個饅頭遞過去。
小女孩抬頭。
眼睛大。很黑。看了一眼饅頭。又看了一眼沈牧。
沒接。
沈牧沒說話。饅頭遞著。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接了。
咬了一口。
然後停了。沒往下吃。把咬了一口的饅頭攥在手裡,另一隻手把碎掉的渣往袖子裡接。
沈牧看著她。"不餓?"
小魚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饅頭。
"帶回去給我娘吃。"
"你娘?"
"我娘病了。"
沈牧沒說話。
"你叫什麼。"
"小魚。"
"真名?"
小女孩搖頭。"爹起的。說我出生的時候他打了一條小魚。就這麼叫了。"
沈牧笑了一下。
"你爹呢。"
小魚低頭。
"被叫走了。"
"被誰叫走的。"
"水寨的人。"
沈牧立即沒接話。等了一下。
"叫去幹嘛。"
小魚搖頭。"爹不讓我說。"
"你娘病了多久了。"
"咳了好久了。沒錢看大夫。"
沈牧看著她。
十歲。瘦。髒。沒鞋穿。半個饅頭捨不得吃要帶回去給娘。爹被水寨叫走了。娘病了沒錢治。一個人守著。
沈牧站起來。
"你家在哪。帶我去。"
小魚猶豫了一下。
沈牧從包袱里摸出幾文錢。放在小魚手心裡。"帶路。"
小魚攥著錢。站起來。往鎮子邊上走。
沈牧跟著。
破屋子。比沈牧在碼頭看到的更破了。泥牆裂了縫。草頂塌了一角,能看見天。門口的漁網破了幾個洞,沒人補。
進去。
屋裡暗。一股藥味,淡淡的,混著霉味。靠牆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女人。三十來歲,看著像四十。臉白。瘦。顴骨高。頭髮散在枕頭上。
在咳嗽。咳得很深。彎著腰。每一聲咳嗽都像從胸腔最底下拽上來的。
小魚跑過去。"娘。有人來看你了。"
女人睜開眼。看了看小魚。又看了看沈牧。
"你是誰。"
"路過的。看你病了。"沈牧在床邊蹲下來。
女人咳了一陣。歇了。喘。
"沒事。老毛病。"
沈牧看了一眼她的臉色。白。嘴唇發紫。不是老毛病。是肺。拖久了。
"看過大夫嗎。"
女人沒說話。
小魚在旁邊小聲說。"沒錢。"
沈牧從包袱里拿出銀子。
一兩。
放在小魚手心裡。
"去鎮上找個大夫。給你娘抓藥。"
小魚低頭看著手裡的銀子。
十歲。她大概沒見過一兩銀子。手在抖。眼圈紅了。
攥著銀子。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她不敢收。但是一想到娘的病。咬牙。
"謝謝。"
兩個字。很輕。
女人從床上撐起來。拉住小魚的另一隻手。看著沈牧。
"恩公。銀子我不能收。"
"放心手下把。這是報酬。"
"報酬?"
"我想了解一下。這裡的水寨。"
女人咳了兩聲。猶豫片刻說。"這裡的水寨凶的很。收魚不給錢。誰不從就打。我當家的……就是不聽話被他們打了一頓才去幫他們運東西的。"
"運什麼。"
女人看了一眼小魚。沒說話。
小魚低頭。"爹不讓我說。"
沈牧沒追問。
女人喘了幾口氣。"恩公,你是外面來的人,看著像練過的。但水寨幾百號人,寨主是高手。你別去招惹他們。"
小魚也看著沈牧。點頭。"他們很兇的。"
沈牧站起來。
"我不去招惹他們。"
女人鬆了口氣。又咳。
小魚把饅頭掰了一小塊,遞到女人嘴邊。女人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小魚看著她娘吃。自己沒吃。
沈牧看了小魚一眼。
"你爹什麼時候走的。"
"四天了。說是去運一趟東西,兩三天就回來。四天了還沒回。"
沈牧想了一下。
"你爹回來之前,你娘的藥,你先去抓。銀子夠用。記住銀子別人其他人看見。"
小魚點頭。
"你爹會回來的。"沈牧頓了一下。"相信我。"
小魚眼圈又紅了。
"嗯。我相信哥哥。"
小魚抬頭看沈牧。
"哥哥也別去招惹水寨。"小魚說。"他們有刀。"
"我知道。"沈牧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破屋子。漏雨。床上的女人在咳。十歲的小女孩攥著一兩銀子,半個饅頭放在床頭,等著給她娘吃。
沈牧走出破屋子。
站在門口。蘆葦盪在風裡沙沙響。遠處湖面上有霧。湖中央那片黑,水寨,隱隱約約。
水寨。
收魚不給錢。打人。強迫運東西。
小魚她爹四天了沒回來。
沈牧想。該仔細查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