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密林。
濕氣重。樹葉上掛著露水。
沈牧盤膝坐在樹冠上,雙目緊閉。
他的膝上放著兩個鉛盒。鉛盒的蓋子已經打開。盒子裡,兩塊不規則的翠綠色餘燼靜靜地躺著。其中一塊稍大,是水寨寨主身上的。
沈牧沒有用手去碰。
他催動造化修行錄。經脈全開。霜風先行。
一絲極寒的真氣順著指尖探入鉛盒,將那兩塊新得的餘燼包裹。
餘燼的能量順著霜風牽引,逆流入沈牧的經脈。
熱。
經脈里像是灌入了一口滾燙的岩漿。這是第一次嘗試用這種方法吸收餘燼,它爆發出的能量比之前那種靠距離控制催化血脈要兇猛得多。但這股熱流剛要肆虐,就被經脈壁上附著的霜寒之氣死死壓住。驚蟄的震盪緊隨其後,將熱流一點點震碎,拆解成最原始的氣機。
血脈深處,那一絲屬於柳家的力量仿佛被喚醒的凶獸,貪婪地吞噬著這些被拆解的能量。
半個時辰後。
沈牧睜開眼。
呼出一口白氣。白氣在空中凝結成霜。
血脈純度,提升到了四十二。經脈里那種充盈到近乎要溢出來的感覺更強了。二品的境界變得無比厚實,這方法是他參考青川的時候強行將餘燼的力量用於境界,而不走血脈,雖然還是雖被血脈吸收一部分,但是大部分力量歸於境界的提升。
他低頭看了看鉛盒。
那兩塊新得的餘燼還是原本的樣子,翠綠,不規則,只是表面的光澤稍微黯淡了一絲。
"有五塊了。"
還差隴右那塊,以及西域的。
沈牧合上鉛盒。蓋緊。將那一絲溫熱徹底鎖死。
"咕咕。"
頭頂的樹枝上,一隻灰色的信鴿落了下來。腿上綁著紅色的竹筒。
京城來的急信。
沈牧解下竹筒。倒出裡面的紙條。
"圍剿失利。灰先生帶傷遁走。"
沈牧看著字條。
眉頭沒有皺。眼神也沒有變。
他早就料到灰先生沒那麼好殺。
"帶傷遁走。"
沈牧指尖一捻,驚蟄將紙條化作飛灰。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灰先生受了傷,應該短期內不會去京城,這是他收攏所有餘燼的最好機會。
收起彎刀。
沈牧從樹冠躍下。
沒有走大路。
驚鴻造化步。
一步踏出,人已經在三丈之外。再一步,只剩一道白色的殘影。
沈牧一路向西北狂奔。
之前的馬在進密林前放生了。馬不適合在密林里行走。
前三天,他還在南方的水網密林中穿梭。滿眼都是綠色。
第五天,植被開始變矮,樹木變成了灌木。風裡的水汽幹了,變成了乾燥的塵土味。
第七天。
沈牧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坡和戈壁。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刀子一樣的寒意。
西北。
肅殺。荒涼。地廣人稀。
這裡的風水養不出南方那種細緻的算計,只養得出直來直去的刀。
沈牧解下外面的長衫,換上了一件西北常見的粗布罩甲,頭上裹了塊灰布防風沙。背上的彎刀用舊布纏了,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西北遊俠。
繼續走。
半天后,他在道邊看到了一家野客棧。
客棧很破。土牆,木頂。門口挑著一面被風沙吹得看不出顏色的酒旆。
客棧外面拴著十幾匹馬。馬很瘦,但骨架大,是能跑長途的西北馬。
沈牧壓著步子,收斂了所有的氣息,就像個沒有內力的普通人,走了進去。
大堂里有五六桌人。
很安靜。
沒有人喝酒划拳,也沒有人大聲喧譁。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看到是個裹著頭巾、身形單薄的年輕人,那些目光又收了回去。
沈牧走到角落的空桌坐下。
小二顛顛地跑過來,遞上一壺渾濁的茶水和一碟干切羊肉。"客官,就這些了,打尖還是住店?"
"打尖。"沈牧扔了一塊碎銀。
小二咬了咬銀子,高興地退下了。
沈牧端起茶杯。沒有喝。
造化之眼,開。
眼前的世界變了。
大堂里的顏色褪去,變成了純粹的線條和氣機流動。
左邊那桌,三個壯漢,經脈里有一股微弱的火紅色氣流在涌動。不是他們自己練出來的,是外力強行灌進去的。
中間那桌,四個帶刀的,刀柄的位置磨損嚴重,腰間鼓鼓囊囊,氣機顯示那裡藏著一種裝了火藥的竹管。響箭。
右邊那桌,兩個人,沒帶刀,但手掌的氣機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焦黑色。
全是。
整個客棧里,除了掌柜和小二,剩下的三十多個人,全都是一路貨色。
他們身上都有同一股味道。那股沈牧在水寨、在北境、在很多地方聞到過的味道。
火焰組織的外圍。
"封鎖網。"沈牧心裡下了判斷。
隴右大營在前面一百里。這幫人不是衝著他來的,他們是守在這裡,堵著這條唯一的官道。
堵誰?
或者說,防著誰傳消息出來?
沈牧的茶還沒送到嘴邊。
外面突然傳來了馬蹄聲。很急。一聽就是馬快跑死的那種狂奔。
大堂里的三十多個人同時放下了筷子。手摸向了刀柄。
"砰!"
客棧的木門被撞開了。
一個人渾身是血地摔了進來。
是個當兵的。穿著隴右邊軍的號坎。背後插著兩根羽箭,箭尾還在顫。
邊軍連滾帶爬地掙扎著想站起來,嘴裡吐著血沫。
大堂里那三十多個人站了起來。
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句廢話。五把刀同時從不同的方向砍向那個邊軍。
"張參將……冤枉……"
邊軍嘶吼出這幾個字,眼睛死死瞪著客棧的屋頂。
刀落下了。
邊軍被砍成了幾截。血濺在客棧干硬的黃土地上,瞬間滲了進去。
三十多個人收刀。
其中一個領頭的走到屍體旁邊,翻找了一下,從邊軍懷裡摸出一個帶血的信封。看都沒看,直接放在火盆上燒了。
客棧里又安靜下來。
掌柜和小二躲在櫃檯後面,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顯然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
領頭的人掃視了一圈。
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沈牧身上。
沈牧還是保持著那個端茶杯的姿勢。眼睛看著地上的屍體。
"這小子剛才一直在看。"領頭的人偏了偏頭。
旁邊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獰笑了一聲,拔出帶血的刀,大步走向沈牧。
"看什麼看?下輩子投胎,別長這雙眼。"
刀舉了起來。帶風。
沈牧沒有動。
他只是輕輕放下了茶杯。
然後,他的食指和中指並在了一起。
在那個漢子的刀落下的瞬間。
沈牧的手指,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