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與鐵棍撞在了一起。
那是冰與火的碰撞。
沒有想像中那種金鐵交鳴的巨響,反而在接觸的瞬間,爆發出一種如同滾油潑進冰水裡的尖銳撕裂聲。
寨主那一棍,帶著四品巔峰的狂暴力量,外加餘燼催化出的灼熱罡氣,就算是一堵實心的青石牆也能砸個對穿。他本以為,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白衣小子會被他連人帶刀砸成肉泥。
但他錯了。
錯得很徹底。
他的鐵棍砸在了冷月彎刀的刀鋒上。那不是單純的格擋。
沈牧的刀,順著鐵棍砸下的軌跡,以一種違背了常理的角度斜向上切入。
第三式,造化萬象。
在沈牧的眼中,那根威勢驚人的赤紅鐵棍,表面的火光和狂暴的力量都只是障眼法。他看穿了鐵棍的受力結構,看穿了寨主雙臂肌肉發力的連接點。
刀鋒極其精準地切入了那股狂暴力量的薄弱處。
霜風。
極度壓縮的寒氣順著刀鋒瘋狂湧出。鐵棍表面原本暗紅流轉的灼熱罡氣,在接觸到霜風的剎那,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火苗,瞬間熄滅。
一層厚厚的白霜沿著鐵棍快速向上蔓延,速度快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什麼?!"寨主臉色大變。
他感覺到一股凍透骨髓的寒意順著鐵棍鑽進了手心,他那引以為傲、經過餘燼反覆淬鍊的護體罡氣,在這股寒意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連一息時間都沒擋住。
他想抽棍後退。
但已經晚了。
驚蟄。第二重。
沈牧的手腕輕輕一抖。雷震破脈的暗勁順著已經被凍脆的鐵棍結構,如同一頭狂暴的怒龍,直衝寨主的雙臂。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碎裂聲。
那根精鋼打造、鴨卵粗細的鐵棍,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斷口處沒有一絲金屬的韌性,平滑得像是被敲碎的冰凌。
但這還不是結束。
驚蟄的震盪之力去勢不減,直接轟進了寨主的雙臂經脈中。
"噗...!"
寨主那兩條粗壯如樹幹的手臂,表面突然爆開無數細密的血線。經脈被硬生生震碎,狂飆的鮮血還沒等落地,就被余寒凍成了紅色的冰碴。
"啊——!"
寨主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他龐大的身軀像被一頭髮瘋的犀牛撞中,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廢墟里,激起一片塵土。
秒殺。
只用了一招。
四品巔峰,外加餘燼強化,在現在的沈牧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跟在寨主身後衝出來的那幾十名精銳嘍囉,全都停住了腳步。
他們臉上的兇悍和猙獰變成了極度的驚恐。他們看著自己無敵的寨主像破麻袋一樣摔在地上,雙臂廢了,滿地打滾。
再看向那個握著彎刀的白衣年輕人。
那個人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過。刀身上滴血未沾,只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白色寒氣。
"噹啷。"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裡的兵器。
緊接著,是一連串兵器落地的聲音。
"跑啊!"
有人喊了一聲,剩下的幾十名嘍囉如同炸窩的馬蜂,轉身就往石林深處逃竄。
沈牧沒有去追那些嘍囉。
他走到還在地上抽搐的寨主面前。
二品的威壓毫不保留地釋放出來,如同實質般的寒氣死死鎖住了寨主周圍的空氣。
寨主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他感覺到一種來自生命層次的壓制,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只能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沈牧。
"地牢在哪。"沈牧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在……在後面……"寨主的牙齒在打顫,嘴裡涌著血沫,"後山……有個地窖……"
沈牧點點頭。
他伸出手,隔空按在寨主的心口。第三式運轉,精準地鎖定了那團躲藏在心口處的火焰氣息。
然後,五指一收。
一股柔和但無法抗拒的吸力,將那塊不規則的翠綠色餘燼硬生生扯了出來。
失去了餘燼的支撐,寨主原本強壯的身體瞬間萎縮下去,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他本身就是靠著這種外力強行提升的境界,現在根基被抽走,整個人直接成了一個廢人。
沈牧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拿出一個嶄新的鉛盒,將這塊帶著餘溫的殘片裝了進去。加上水寨的、南莊的、鎮南王的、陳校尉的,這是他收集到的第六塊餘燼。但這塊並不完整,只能算作殘片。
蓋上鉛盒。
沈牧轉身,向後山走去。
留下了寨主在廢墟中苟延殘喘。這比殺了他更殘忍。在這個弱肉強食的西域邊陲,一個廢了雙臂、失去修為的前任頭目,下場只會是被曾經的仇家和手下撕成碎片。
風魔寨的後山並不遠。
沈牧順著氣機,很快找到了那個被鐵閘門封死的地窖。
門外原本還有兩個看守,但看到前面寨牆倒塌、寨主被秒殺的景象後,早就跑得沒影了。
沈牧走上前。
刀光一閃。
足有大腿粗細的鐵鎖應聲斷裂。
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發霉和潮濕的味道撲面而來。
地窖里很暗。借著外面照進去的微光,沈牧看到角落裡的草堆上,蜷縮著三個人。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嫗,一個穿著粗布衣服、滿臉憔悴的婦人,還有婦人懷裡緊緊抱著的,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男孩。
聽到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婦人猛地把孩子往身後藏了藏,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你們……你們又想幹什麼!"老嫗雖然害怕,但還是強撐著站起來,擋在兒媳和孫子前面,"我兒張虎是朝廷的命官,你們要是敢碰我們一根指頭,他一定不會放過你們的!"
張虎,隴右邊軍參將。
找對人了。
沈牧收起彎刀。
他儘量讓自己的氣息變得平和,不帶一絲攻擊性。
"老人家,別怕。"沈牧站在門口,聲音清晰地傳到她們耳中,"我是受人之託,來帶你們走的。"
"受誰的托?"婦人探出半個頭,眼神中充滿了警惕。
"張參將。"沈牧說道。
聽到這個名字,老嫗的身體晃了晃,眼圈瞬間紅了。婦人更是捂住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兒……他沒事吧?"老嫗顫抖著問。
"他沒事。他還在大營里等你們。"沈牧說,"風魔寨已經破了。收拾一下,我們現在就走。"
地窖里的三個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當她們互相攙扶著走出地窖,看到那面倒塌的巨大寨牆,以及滿地殘破的兵器時,終於相信,她們真的得救了。
沈牧沒有讓她們在寨子裡多看。這裡畢竟是剛剛發生過廝殺的地方。
他在寨子的馬廄里找到了一輛還算完好的馬車,套上兩匹健壯的西北馬。
"上車吧。"沈牧對她們說。
婦人抱著孩子,扶著老嫗上了馬車。
"這位恩公……"老嫗坐在車裡,看著沈牧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還未請教恩公尊姓大名?我們一家老小,要怎麼報答這份恩情?"
沈牧跳上車轅,抓起馬韁。
"不用報答。他是個好兵,只是選錯了路。"沈牧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馬鞭一揚。
"駕!"
馬車駛出了風魔寨的廢墟,迎著呼嘯的風沙,向著隴右大營的方向駛去。
兩百里的戈壁路。
來的時候,沈牧是一個人,逆風狂奔。
回去的時候,他趕著馬車。速度慢了很多。
但他一點也不著急。
第四天清晨。
馬車終於抵達了隴右大營的外圍。
天剛蒙蒙亮。大營里已經傳來了操練的號角聲。
沈牧把馬車停在距離大營轅門還有兩里的地方。
這個距離,守營的士兵能看到馬車,但看不清車上的人。
"到了。"沈牧跳下車轅,對著車廂里說,"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你們想見的人。"
婦人掀開車簾,看著遠處熟悉的軍旗,激動得泣不成聲。
老嫗也探出頭,再三向沈牧道謝。
沈牧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身,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走出了一段距離後。
遠距離感應放開。
隴右大營的主帳里,那個五品氣息的武將,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不顧一切地衝出了營帳。
張參將狂奔出轅門,在晨曦中看到了那輛馬車。
那個鐵塔般的漢子,跪在黃沙里,抱著自己的母親和妻兒,嚎啕大哭。
夜。
隴右大營。
白天的喧囂已經退去。除了轅門值守的哨兵和巡邏隊,大營陷入了一片沉寂。風沙掠過營寨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
距離大營三里外的一處沙丘背面。
沈牧盤膝而坐。
他沒有走。護送張參將的家眷到了這裡之後,他就停了下來。
他想想觀察觀參將張,然後在考慮如何讓他交出餘燼。
遠距離感應,放開。
沈牧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漣漪,無聲無息地掃過了整個隴右大營。
士兵的營帳。火頭營。馬廄。糧倉。
最後,他的感應鎖定在了大營中央那頂最大的主帳上。
張參將。
那個鐵塔般的漢子,白天才剛剛找回了自己的母親和妻兒,按理說,此刻應該是他這輩子最放鬆、最幸福的時候。
哪怕是被火焰組織脅迫,哪怕前路依然兇險,但只要人還活著,一家人團聚,總該有一口喘息的機會。
但現在,主帳內傳來的氣息,卻讓沈牧的眉頭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