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參將的氣息極度紊亂。
就像是一鍋正在沸騰的油,隨時可能炸開。
那是一種混雜著狂喜、暴怒、痛苦和絕望的複雜氣機。五品高手的氣血本該渾厚如海,此刻卻像是一堆被攪亂的亂麻,互相衝撞、撕裂。
他在硬扛。
沈牧立刻就做出了判斷。
張參將在壓制體內的東西。那種東西沈牧很熟悉。
餘燼。
白天的重逢,情緒的大起大落,就像是一把火,點燃了張參將體內那顆埋藏已久的雷。
沈牧站起身。
不能再等了。如果張參將壓制不住,走火入魔,就算不死,五品的修為也會當場報廢。更嚴重的話,那狂暴的餘燼之力會直接把他燒成一堆灰。
驚鴻造化步。
沈牧沒有隱藏身形。
"什麼人!"
大營轅門的哨兵只看到一道白色的殘影從眼前掠過,快得連衣角都看不清。等他們反應過來,那道影子已經深入了大營腹地。
"敵襲!有刺客!"
刺耳的銅鑼聲在大營里炸響。
一隊隊的邊軍從營帳里沖了出來,火把將大營照得亮如白晝。刀出鞘,箭上弦,幾百名士兵朝著主帳的方向圍了過來。
但沒有人能追上那道白色的影子。
沈牧已經站在了主帳之內。
主帳里點著燈。
燈光下,一個鐵塔般的大漢,正跪坐在帥案後面。
他雙手死死地扣著桌角,十根手指幾乎都要摳進木頭裡。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滾落,砸在桌面上。
他的臉漲得通紅,雙眼布滿血絲,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在他敞開的領口處,隱約可見胸口皮膚下遊走著暗紅色的紋路,就像是烙鐵印上去的痕跡。
那塊東西,就在他的心口。
沈牧的突然出現,讓張參將猛地抬起頭。
"誰!"
一聲暴喝,如同受傷的猛虎。張參將身上的氣勢瞬間爆發,那股紊亂的氣機帶著令人窒息的熱浪,向沈牧撲面而來。
但沈牧紋絲不動。
那股足以讓尋常士兵當場昏厥的威壓,在他面前就像是一陣暖風。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參將,甚至把手中的彎刀隨手放在了旁邊的兵器架上。
這一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說服力。
沒有惡意。
"轟!"
帳簾被猛地掀開。
大批的親兵和聞訊趕來的軍官沖了進來,刀槍並舉,將沈牧團團圍住。
"拿下!"
"保護將軍!"
幾十把鋼刀同時指向了沈牧的後心。
沈牧依舊沒有動。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他的這種鎮定,反而讓衝進來的士兵們心裡發毛,沒人敢第一個衝上去。
張參將死死地盯著沈牧。
那雙赤紅的眼睛,在看清沈牧的一瞬間,閃過一絲疑惑。
這年輕人形象,和老母親剛才在帳篷里哭訴時的描述,一點一點地重合在了一起。
張參將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低吼。那股狂暴的氣血,竟然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念頭,硬生生地被壓下去了一截。
他猛地一拍桌子。
"都退下!"
這一聲,是用盡全力吼出來的。
衝進來的士兵們愣住了。副將急道:"將軍!此人來歷不明,擅闖大營..."
"退下!"張參將的眼睛瞪得溜圓,"沒有本將的命令,誰也不准靠近主帳半步!違令者,斬!"
副將看著自家將軍那副吃人的模樣,再看一眼那個白衣青年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雖然一百個不願意,但軍令如山。
"……撤!"
士兵們如同潮水般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
大帳內,重歸平靜。只剩下兩人,一坐一站,以及那盞搖曳的油燈。
張參將撐著桌子的手在微微發抖。剛才那一聲大吼,牽動了體內的氣息,那股灼熱的力量又開始在他心口衝撞,痛得他五官都有些扭曲。
但他沒有倒下。
他盯著沈牧,聲音嘶啞:"是你……救了我娘她們?"
沈牧點了點頭。
"為什麼?"張參將喘著粗氣,"我不認識你。我和你無親無故。你為什麼幫我?"
"順路。"沈牧給出了一個很隨意的答案。
張參將愣了一下,隨即慘笑了一聲。笑容牽動了胸口,讓他疼得齜牙咧嘴。
"好一個順路……"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恩公既然敢孤身闖進來,想必已經看出來了吧。"
沈牧的目光落在他的心口位置。
那裡有一團微弱但極其頑固的暖意,正隨著張參將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動著。
"餘燼。"沈牧說出了那個詞。
張參將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果然……瞞不住懂行的人。"
他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深深的疲憊,那是常年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人特有的麻木。
"恩公既然知道餘燼,應該也見識過它催發力量的好處。"張參將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壺,也不管那是別人剛倒的,仰頭灌了一大口,像是想用茶水澆滅胸中的火,"短時間提升品級,力大無窮,潛能爆發……是不是很誘人?"
沈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但那是飲鴆止渴!"張參將突然把茶壺重重地砸在桌上,茶水四濺,"這東西,不能放體內!"
他猛地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了胸口。
沈牧看到,在他的心口處,一塊巴掌大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焦炭狀。而在那焦黑的皮膚下面,隱約有一團翠綠色的光芒在流動,就像是活物一樣,隨著他的呼吸膨脹、收縮。
"植入體內。"張參將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這是西域那邊傳來的邪法。他們發現,如果把餘燼直接種進人的身體裡,跟心脈長在一起,吸收力量的速度,比放在外面快十倍、百倍!"
"用這種方法,一個普通的六品武者,三個月就能被硬生生地堆到五品。甚至更高。"
"聽起來是不是很美?"
張參將慘笑著,指著那塊焦黑的皮膚。
"但代價呢?"
"這東西進了身體,就成了附骨之疽。它無時無刻不在燒你。白天燒,晚上燒。開心的時候燒,難過的時候燒。就像有一塊烙鐵,永遠貼在你的心口,把你往死里燙!"
"我這幾年,沒睡過一個整覺。每次閉上眼,都能感覺到那團火在啃我的血肉。"
"而且……"張參將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恐懼,"它還會同化你的真氣。你的功力越高,它吸得越快。到最後,你的命,就攥在這團火的手裡。"
"他們給你解藥?或者定期幫你壓制?"沈牧問。
"解藥?"張參將搖頭,"沒有解藥。只有'安撫'的秘法。每個月,那些西域來的人會幫我運轉一次秘法,壓下火勢。但那只是治標。如果我不聽話……"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他們就撤去秘法,讓這團火,把我活活燒死。或者,直接把餘燼從我身體裡抽走。"
"抽走會怎麼樣?"
"會死。"張參將說得很平靜,"就算不死,也會廢。這東西跟心脈長在一起,硬拔,就是把心脈一起扯斷。而且,靠它堆起來的修為,會在那一瞬間全部崩潰。"
"我見過一個不想乾的游擊將軍。他們當著我的面,把餘燼從他體內抽了出來。"
"那個將軍,經脈盡斷,變成了一個廢人。最後受不了打擊,自己撞死在了牢里。"
大帳內一片死寂。
沈牧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這個張參將,明明是五品高手,卻被控制得死死的,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
種進體內,它就是主人,是刑具,是勒住你脖子的絞索。
火焰組織在西域,用這種方法,批量製造了一批又一批的死士和高低不等的打手。這些人,每一個都是被拴住的猛獸,看似風光,實則生不如死。
這已經不是養蠱了。
這是把人當成爐子,把餘燼當成炭火,在燒。
沈牧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張參將,目光平靜而堅定。
"我幫你取出來。"
張參將猛地抬頭,眼中先是爆發出狂喜,隨即又黯淡下去,變成了自嘲。
"恩公說笑了。取出來,我就廢了。"
"你現在這樣,和廢了有什麼區別?"沈牧反問,"白天你的兵被殺,你連大氣都不敢出。你娘和你媳婦在惡人手裡,你只能跪著。這不是廢,什麼是廢?"
張參將渾身一震。
"不過。"沈牧的聲音像冰一樣冷,"如果我現在幫你取出來,不僅你會立刻失去五品的力量,你的經脈還可能受損,從此再難寸進。"
"你會從高高在上的參將,變成一個普通的糟老頭子。"
"你,還願意嗎?"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大帳里安靜得可怕。
張參將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在想什麼,沒人知道。
或許是想起了白天老母那滿頭的白髮,想起了幼子看到他時害怕的眼神,想起了那個傳令兵,是他偷偷派出去求救的,跟了他十年,剛剛得到消息他已經死了。
許久。
張參將抬起頭。
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灼熱的氣息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平靜。
"取。"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釘子。
"力量再大,護不住想護的人,就是一堆屎。"
"我受夠了當狗的日子。"
他挺直了脊樑,看著沈牧。
"請恩公,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