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恩公,動手。"
張參將說完這句話,站起身,自己走到了帥案後面,盤膝坐下。
他把上身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閉上眼。
就像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死士,把所有的退路都斬斷了。
沈牧看著他。
"我說的話,你聽懂了嗎?"沈牧最後確認了一遍,"餘燼和你的心脈長在一起。剝離的時候,你需要保持絕對的清醒。一旦你昏過去,心跳亂了,心脈就會痙攣,到時候誰也救不了你。"
"我聽懂了。"張參將的聲音很穩,"疼,我忍著。昏,我撐著。"
"很好。"
沈牧點了點頭。
他走到帥案前,伸出手。
"你的衣襟,敞開。"
張參將扯開衣襟,露出了那塊焦黑的胸膛。
在油燈的光線下,那塊暗紅色的皮膚像是一塊燒糊的老樹皮。而樹皮下面,翠綠色的光芒一漲一縮,就像是寄生在心臟上的第二顆心臟。
沈牧沒有立刻動手。
造化之眼,開。
他的視線穿透了皮肉,穿透了筋膜,直接看到了張參將的胸腔深處。
那裡,一顆鮮活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而在心臟的上方,一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翠綠色晶體,正死死地"鑲嵌"在心脈的血管叢中。
無數細如髮絲的暗紅色根須,從晶體的表面延伸出來,纏繞在心脈上,甚至有些已經扎進了血管壁里,和張參將的氣血融為一體。
這就是餘燼的"植入"。
它像一顆種子,在人體的土壤里生根發芽,用寄主的血肉澆灌自己。
這就是為什麼硬拔會死。因為它的根,已經布滿了整個心脈系統。
硬拔,就是把心臟撕碎。
常規的方法,無解。
但沈牧不是常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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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團糾纏的結構,眼中浮現出一絲瞭然。
"我要開始了。"沈牧說,"先凍住它。"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點在了張參將心口那塊焦黑皮膚的中央。
霜風。
極度精純的寒氣,順著指尖,像一根無形的銀針,直接刺入了張參將的胸腔。
寒氣沒有傷到任何正常的血肉,精準無比地包裹住了那顆翠綠色的晶體。
"嘶!"
張參將的身體猛地一顫。
好冷。
這是他這幾年來,第一次感覺到心口那塊地方,不再是灼熱的。那種久違的清涼感,讓他幾乎要流下淚來。
但他不敢動。
因為緊接著,寒意開始滲入那些暗紅色的根須。
凍裂。
這是霜風進化後的能力。
寒氣順著餘燼與心脈的連接點滲進去,讓那些糾纏在一起的微小結構變得脆硬。
"咔。"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在張參將的體內響起。
第一條扎進心脈的根須,被凍斷,然後脫落,化為一縷青煙消散。
"唔!"
張參將悶哼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
斷一根根須,就像是從他心臟上拔掉一根刺。雖然細,但那是扎在心上。
沈牧的手指沒有停。
第三式【造化萬象】全力運轉。
在他的眼中,餘燼與心脈的每一處連接,每一條根須的走向,都清晰無比。他甚至能"看"到哪些根須是最近才長出來的新根,哪些是植入時就存在的老根。
他先從最淺的開始。
咔。咔。咔。
霜風像一把最精密的手術刀,一條一條地凍斷那些連接。
斷掉的根須,會被緊接著跟進的寒氣凍結成冰渣,然後隨著沈牧手指的微微震動,被排出體外。
這是一場與心跳的賽跑。
每一次凍斷,都必須卡在心臟舒張的間隙。一旦心臟收縮時用力撕扯,斷口就會崩裂,引發大出血。
沈牧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種精細活,比殺了十個四品高手還累。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油燈的燈芯爆了一個火花。
大帳里,只剩下張參將壓抑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和那一聲聲輕微的"咔嚓"聲。
一刻鐘後。
沈牧停了下來。
餘燼的大部分根須已經被清除。但最核心的三條主根,依然死死地扎在心臟的本體上。
這三條根,已經和心肌完全長在了一起。
"最難的來了。"沈牧抬起頭,看著張參將,"這三條根,在你的心臟上。我需要凍裂它們,然後用震勁把它們震碎。"
"會很疼。疼到可能會讓你心跳驟停。"
"我要你咬住這個。"
沈牧從懷裡摸出一塊摺疊的皮革,遞了過去。
張參將睜開眼。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了,滿頭大汗,身下的衣褲都被冷汗浸透。
但他接過皮革,塞進嘴裡,用力咬住。
然後,他沖沈牧點了點頭。
"好漢子。"沈牧低聲說了一句。
這一次,他沒有再只用指尖。
他的一隻手掌,整個覆蓋在了張參將的心口上。
霜風+驚蟄,同時發動。
霜風負責凍。凍住那三條主根與心肌的連接處,讓它們失去韌性。
驚蟄負責震。以極高頻率的微震,將凍脆的根須,從心肌上一點點"磨"下來。
這不是大力出奇蹟,而是繡花一樣的功夫。
"唔!!!"
張參將的身體猛地弓起,像一隻被燙熟的蝦。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劇痛。就像有人拿著一把鈍刀,在他的心臟上一下一下地刮。
他的眼珠子瞬間充血,凸出眼眶。
胸口那塊焦黑的皮膚,因為劇痛而崩裂,滲出了血水。
但他沒有動。
他的雙手死死扣住膝蓋,指甲刺進了肉里。
他嘴裡的皮革,被咬出了深深的齒痕,甚至咬穿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沈牧的手掌微微一沉。
"咔嚓!"
最後一條主根,應聲而斷。
沈牧的手掌一翻,一股強勁的吸力,將那塊已經徹底脫離了心脈、失去了所有根須的翠綠色晶體,直接從張參將的胸腔里"吸"了出來。
整個過程,沒有流一滴血。
因為所有的創面,都被霜風的寒氣瞬間凍住了。
"噗!"
張參將再也撐不住了。
那塊皮革從嘴裡掉了出來。他大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像散了架一樣,從帥案後面軟軟地滑落,癱倒在地上。
他的胸口,那股折磨了他半年的灼熱感,消失了。
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透入靈魂的輕鬆和冰涼。
在昏迷前的最後一瞬,他看到那個青年,正將一塊翠綠色的東西,裝進一個巴掌大的盒子裡。
"蓋子合上的一刻,整個營帳的溫度,才恢復了正常。"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的念頭。
沈牧合上鉛盒,看著地上昏死過去、嘴角還帶著一絲解脫笑意的張參將。
沈牧蹲下身,探了探張參將的脈搏。
跳動微弱,但很規律。
修為果然崩了。原本五品巔峰的氣息,現在只剩下七品的底子。而且經脈受損嚴重,如果不加調養,這輩子恐怕都很難再進一步。
這就是代價。
但人活著。
家人也在。
這就夠了。
沈牧站起身,將張參將抱到了帥案的軟榻上,蓋上了毯子。
然後,他拿起放在兵器架上的彎刀,轉身走出了大帳。
帳外。
多名邊軍士兵,依然舉著火把,將大帳圍得水泄不通。
見沈牧出來,所有人都是一緊,刀槍再次舉了起來。
沈牧沒有理會他們。
他看向那名滿臉焦急的副將。
"他會睡一天一夜。"沈牧的聲音平靜,"醒來後,讓他喝些溫補的湯藥。三天內,不要讓他動武,不要讓他激動。"
"你們將軍身上的病根,我幫他除了。"
"從今天起,他跟西邊那些人,再也沒有任何瓜葛。"
說完,沈牧不再停留。
驚鴻造化步。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
只留下滿營火把,和面面相覷的官兵。
副將愣了半晌,掀開帳簾看了一眼。
只見自家將軍,正安詳地睡在軟榻上。那張常年扭曲痛苦的臉,此刻平靜得就像一個孩子。
而且,他的胸口,再也沒有那種令人心悸的灼熱氣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