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夜後。
隴右大營,主帳。
張參將睜開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帳頂熟悉的木樑。
他躺著沒動,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平坦。
冰涼。
那塊跟了他幾年、日夜灼燒他血肉的烙鐵,沒了。
他又試著提了一口真氣。
氣流順著經脈運轉,走到心口的位置時,那種熟悉的、像是被砂紙打磨般的刺痛和灼熱,沒有出現。
真氣順暢地通過了。
雖然總量比以前少了一大半,輕飄飄的,像個空殼子。
但那是一種乾淨的感覺。
就像是一個背了幾十年重物的人,突然把擔子卸了。哪怕兩腿發軟,哪怕再也沒了當年的力氣,可每一步,都踩得踏實。
張參將躺在榻上,看著帳頂,笑了。
笑著笑著,兩行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浸進了枕頭。
帳簾被掀開。
一個青年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正是沈牧。
他沒有走。
或者說,他在等張參將醒來。有些話,得從一個清醒的人嘴裡問出來。
"醒了。"沈牧把食盒放在桌上,"能坐起來嗎?"
張參將一聽這個聲音,掙扎著就要起身行禮。
"別動。"沈牧按住了他,"躺好。你現在跟普通人打架都費勁。"
張參將只好躺著,但眼圈紅了:"恩公……大恩大德,張某做牛做馬……"
"先別說這些。"沈牧打開食盒,裡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先把這喝了,然後回答我幾個問題。"
張參將在沈牧的攙扶下,靠坐著喝完了雞湯。
溫熱的湯水下肚,他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問吧,恩公。"張參將把碗放下,"張某知無不言。"
"從你們最開始接觸說起。"沈牧坐到了他對面,"不要漏。"
張參將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一開始,來的是商人。"張參將緩緩開口,"西域的商隊,拿著合法的通關文牒,來隴右做買賣。他們找到我,送了重禮,說希望行個方便,幫忙照看一下他們的貨物。"
"就是走私?"
"一開始我不覺得是走私。"張參將苦笑,"就是些西域的香料、寶石、皮貨。數量不大,稅銀照補。我想著邊軍窮,弟兄們的撫恤金經常發不下來,收點好處,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後來呢?"
"後來,貨開始變了。"張參將的臉色沉了下來,"香料寶石少了,鐵料、火油、鹽巴這些禁運的東西多了。量也越來越大。我開始覺得不對勁,想要收手。"
"他們不許?"
"他們說,我已經收了錢,上了船。"張參將咬著牙,"這時候,那個'使者'才第一次出面。他給了我一樣東西,說我境界卡了這麼多年,用了它,我就能突破五品。"
"就是那塊餘燼。"
"是。"張參將閉了閉眼,"我拒絕了。我說我是朝廷的將,不做這種邪門歪道的事。他們沒強求,笑笑就走了。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結果半年後,我在演練的時候,突然走火入魔,舊傷復發,奄奄一息。他們的'神醫'就'恰好'出現了,說是要救我一命。給我植入了餘燼,傷是好了,可從那以後,我就離不開餘燼了。"
沈牧的眼神冷了下來。先給你下毒,再賣你解藥,實際解藥也是毒藥。
"兩年前。"張參將的聲音開始發顫,"我發現了一件大事。他們的商隊,運的根本不是貨。那是給北蠻人的軍械和情報。"
"通敵。"
"通敵!"張參將重重地捶了一下床沿,"我當時就火了。我說這事兒我不干,我要上報朝廷。結果……"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結果我發現,我上報不出去。我的信,出不了隴右。我派出去的人,全都'失蹤'了。我周圍的驛站、縣城、甚至其他的軍鎮……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都被他們滲透了。"
"那時候我才知道,這盤棋有多大。"張參將慘笑,"我在隴右當差二十年,自以為根深蒂固。可在他們眼裡,我就像個笑話。整個隴右道,早就被他們織成了一張網。我這顆棋子,想跳出去?門都沒有。"
"他們勸了我最後一次。說只要我配合,榮華富貴少不了。我不從。"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停了我'安撫'的秘法。"張參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塊東西在我身體裡燒,沒有秘法壓制,我就得自己硬扛。他們想用這個逼我就範。"
"我硬扛了一年。"張參將的眼裡透出一股狠勁,"這一年,我生不如死。但我還是沒鬆口。我想,大不了一死,也不能當反賊。"
"三個月前。"
張參將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帶著哭腔。
"他們沒了耐心。派人去我老家,把我的老娘、我的媳婦、還有我那才六歲的兒子,全抓了。"
"他們把刀架在我兒子的脖子上,問我,從還是不從。"
大帳里安靜得可怕。
沈牧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捏緊,又緩緩鬆開。
"我從了。"張參將低著頭,聲音像是哭,又像是笑,"我張虎在戰場上跟北蠻人拼命,斷了三根肋骨都沒皺過眉頭。可他們把刀架在我兒子脖子上的時候……我的腿軟了。"
"我不配當兵。不配穿這身皮。"
沈牧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安慰,也沒有鄙夷。
"你沒通敵。"沈牧說,"你只是沒能守住最後一道防線,但你沒把防線撕開。隴右的軍械和糧道,還在朝廷手裡。這就夠了。"
張參將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沈牧,重重點了點頭。
"說正事。"沈牧把話題拉了回來,"控制你的,具體是什麼人?在西北,誰說了算?"
"拜火教。"張參將吐出一個名字,"在西邊,他們叫拜火教。在那邊,這可不是什麼邪教,是正經的、能讓西域三十六國都給面子的'大教'。他們供養窮人,施捨醫藥,在西域的威望高得很。"
"但在這兒,"張參將指了指東邊,"在關內,他們叫火焰組織。"
"我知道那個組織。"沈牧說,"我問的是人。給你餘燼的、發號施令的,是誰。"
張參將想了想。
"大部分事,都是底下的商號和馬隊在跑。但每隔三個月,會來一個人。所有的指令,都是他傳達的。"
"什麼樣的人?"
"一個老者。"張參將回憶著,臉上露出一絲本能的忌憚,"西域人的長相,高鼻深目。身披紅袍,紅得像血。他的左眼是瞎的,蒙著一塊黑布。"
"他隨身帶著一種恐怖的高溫。哪怕站在三尺之外,都能感覺到皮膚發燙。夏天見他,都不敢靠太近。"
"他自己說,他的眼睛,就是當年為了煉'聖火',自己燒瞎的。"
"他叫什麼?"
"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張參將搖頭,"大家都叫他'獨眼使者'。是拜火聖山派來東方的傳令官。他地位很高,那些商號的掌柜見了他,跟孫子似的。"
"他還說過一句話。"張參將看著沈牧,一字一句地複述,"他說:'東方的火種,是偷來的。西域,才是聖火真正的家。等山門開了,你們這些東方人,都得跪著進去。'"
沈牧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獨眼。紅袍。恐怖的高溫。西域。
灰先生、火種、拜火教、西域聖山……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玉門關外那片廣袤的土地。
"最後一個問題。"沈牧站起身,"如果我去了西域,想找他們的老巢,從哪裡入手?"
張參將毫不猶豫。
"沙城。"他說,"出了玉門關,沿著商道往西走八百里,有個大鎮子叫沙城。那是進西域的必經之路,也是他們在關外最大的據點。所有進出關的'貨',都在那裡集散。獨眼使者每次來隴右,也都是從沙城出發。"
"你在沙城,能找到他們所有人。"
沈牧點了點頭。
該問的,都問完了。
他走到帳門口,又停了下來。
"隴右的局面,我大概知道了。"沈牧回頭看著張參將,"你的傷,最少要養三個月。這三個月,你什麼都做不了。"
"不過你放心,過段時間,朝廷會來人。"
張參將愣了一下。
沈牧從懷裡取出一隻信筒。
"我離開之後,會發一封飛鴿傳書,送往京城。"沈牧說,"收信的人,會把這裡的一切上報。朝廷的兵部和錦衣衛,會來接管隴右的防務,清理那些被滲透的商號和驛站。"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把你剛才告訴我的,原封不動地,再告訴他們一遍。"
張參將怔怔地看著信筒。
朝廷要來了。
隴右這張網,要被撕開了。
那些死了的弟兄,那些被他偷偷埋在心裡的屈辱,終於有人來收拾了。
"恩公……"張參將的聲音哽咽了,"您到底是……"
沈牧掀開帳簾。
外面是正午的陽光,刺眼,卻乾淨。
"一個路過的刀客。"沈牧的聲音隨風飄進來,"養好傷。帶好你的兵。"
"別再讓任何人,把刀架在你家人的脖子上。"
說完,白衣一閃。
人已經消失在了陽光里。
當天下午。
沈牧站在隴右道的盡頭。
面前,是一座雄關的輪廓。
玉門關。
夕陽西下,把這座孤零零的關城,拉成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關外,是西域,是雪山口。
是黃沙與雪山共存的奇景,是烈日,是拜火教的三十六國,是獨眼使者的聖山,是火焰組織最深、最黑的根基。
也是他下一站的戰場。
沈牧緊了緊背上的彎刀,摸了摸懷裡的鉛盒。
第八塊,就在前面。
他邁開步子。
一步踏出,關城已遠。
黃沙,迎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