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關外三十里。
一片被風沙侵蝕了千萬年的雅丹地貌。
土黃色的岩柱像一座座沉默的石碑,立在戈壁上。風從岩柱的縫隙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哭。
這裡背風,隱蔽,且距離官道不遠不近。
沈牧選了一處半塌的岩洞。
進洞之前,他先在洞口外布下了幾塊碎石。
這不是陣法,只是最簡單的警戒。有任何風吹草動,碎石的位置就會變化。
然後,他盤膝坐在了岩洞的最深處。
他從懷裡取出了七個鉛盒。
餘燼的已經塊超出他從京城帶出來鉛盒的數量。
出發去水寨之前,他身上只有七個鉛盒。在南莊和水寨收了兩塊,在風魔寨又收了一塊,在張參將身上收了一塊,身上原本有兩塊,盒子只剩一個空盒了。
現在,七個鉛盒在沈牧面前一字排開。
他逐一打開。
六團深淺不一的翠綠色光芒,同時亮起。
鎮南王那塊,最大,色澤最深,像是凝固的深潭。
陳校尉交出來的那塊,次之。
南莊、水寨寨主、風魔寨寨主,三塊差不多大小。其中風魔寨那塊明顯小了一圈,色澤也黯淡許多,那也許是被寨主粗暴催用過度的結果。
最後一塊,是從張參將心口剝出來的。
這塊餘燼一被打開,氣息就比其他的都要活躍。翠綠的光芒在盒子裡流轉,隱隱透著一股溫潤的生機。
沈牧的目光掃過這六團光。
他伸手,從懷裡的暗袋中,取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白玉佩。
溫潤的玉佩貼著掌心,傳來一陣陣暖意。這塊玉佩,從入西北以來,就一直沒有停止過發熱。尤其是現在,六塊餘燼齊聚,玉佩的溫度高得有些燙手。
"試試看這個法子行不行。"
沈牧低聲自語。
他不再猶豫。
造化修行錄全力運轉。
六塊餘燼同時從鉛盒中緩緩升起,懸浮在沈牧的頭頂,排成了一個環狀。
嗡。
空氣震顫。
六團翠綠色的光芒,在同一時刻爆發。
它們彼此呼應,彼此吸引。原本各自為政的氣息,在造化修行錄的牽引下,開始向中心匯聚。
沈牧閉著眼。
他的意識,已經沉入了體內。
六道暖流,從天靈蓋灌入,順著經脈,一路向下。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體驗。
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有人往你的骨頭縫裡,灌進了七股滾燙的岩漿。
痛。
撕裂般的痛。
沈牧的肌肉在痙攣,額頭上的汗珠剛滲出來,就被體內的寒熱交沖蒸發成了白霧。
但他一動不動。
霜風,出動。
極寒的真氣化作無數細小的冰晶,在經脈中遊走。每一縷暖流經過的地方,冰晶就緊緊貼上去,中和、緩衝,把那股狂暴的暖意,馴服成溫順的溪流。
驚蟄,第二重。
細微的震盪之力,在經脈壁上規律地敲擊。
凡是暖流衝撞過猛的地方,驚蟄的震勁就在那裡輕輕一震,把擁擠的力量震散、攤平,讓它們均勻地鋪在經脈的每一個角落。
一邊是火,一邊是冰。一邊是灌入,一邊是梳理。
四力循環,生生不息。
這是一場發生在人體內的、無聲的戰爭。
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衣衫。
洞外的風聲,似乎都遠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夜。
沈牧的意識中,突然出現了一片幻境。
那是一片燃燒的山谷。
火光沖天。
無數穿著古裝的人,在火海中廝殺。劍光如龍,刀氣如虹。但更多的人,身上燃著無法撲滅的火焰,絕望地哀嚎著,倒下。
一座巨大的山門,在火海中崩塌。
那是……造化劍門。
沈牧的心,猛地一縮。
這不是他的記憶。
這是餘燼的記憶。
是當年那場大火中,死在火里的造化劍門先輩們,殘留在火種碎片中的執念。
"火……"
"火不能熄……"
"火……必須……傳下去……"
無數破碎的聲音,在沈牧的耳邊迴響。
沈牧咬緊牙關,神魂如刀。
劍經。
斬向這些破碎的怨念。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在他的識海中炸響。
所有的幻象,在這一劍之下,寸寸碎裂。
燃燒的山谷消失了。哀嚎的人影消失了。只剩下一團團純粹的、沒有意識的力量,安靜地懸浮在他的經脈中。
沈牧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呼...
氣息噴出三尺,凝而不散,白得像雪。
他緩緩睜開眼。
岩洞的石壁上,不知何時,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而他面前的鉛盒,全都空了。
六塊餘燼,徹底化作了能量,融入了他的身體。
沈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體內,經脈中,原本充盈的內力,此刻變得更加精純。那種渾厚感,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血脈純度,50%,提升到了64%。
沈牧站起身。
活動了一下手腳。
骨節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他隨手一揮。
嗤!
一道無形的刀氣,從指尖射出,切在洞口的岩壁上。
堅硬的雅丹石,像豆腐一樣,被切出了一道三尺深、光滑如鏡的切口。
切口處,結著一層白霜。
沈牧看著那道切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第三式,也加強了。
以前,他能看到的是結構的線條。
現在,他閉上眼,也能"感覺"到周圍十丈之內的所有細微氣流變化。哪裡有蟲子在爬,哪裡有沙子在滾,甚至能將它附著在遠距離上觀察更遠的結構。
"果然這可以,他們既然可以植入體內吸收,那我也可以將餘燼的力量粉碎直接傳到體內,這樣還能控制它對血脈臨界的影響。"
沈牧收起七個空鉛盒,走出岩洞。
此時,正是清晨。
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戈壁。
而在西邊,遠處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能看到連綿起伏的雪山輪廓。那是西域的雪山口,也是通往沙城的必經之路。
風沙依舊。
沈牧整了整衣領,把彎刀背好。
七個鉛盒收進包袱,貼身放好。
他看了一眼來路。
隴右,在他身後。
京城,在更遠的東方。
而前方。
是西域。
沈牧邁開步子,朝著雪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黃沙漫天,很快吞沒了他的背影。
只留下岩壁上那道結著白霜的切口,在朝陽下,閃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