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
商道。
太陽毒得很。
天上沒有一絲雲,日光直直砸下來,砸在戈壁上,反起一層白花花的熱浪。遠處的沙丘被曬得發亮,像一排燒紅的鐵。
商道上的行人,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羊皮帽,面巾,長袍,只露一雙眼。駱駝一步一步地踩,駝鈴"當、當"地響,響得人發昏。
各色人都有。高鼻深目的胡商,趕著馱茶的駱駝隊。披著鐵甲的護衛,腰裡別著彎刀。也有中原面孔的行商,三三兩兩,貼著道邊走。
沈牧走在這條道上。
他換了一身灰撲撲的西域皮袍,頭巾把臉裹了大半,背上背著一個舊褡褳。彎刀纏著布,斜插在褡褳里,看不出形狀。
像極了往來討生活的小行商。
三天前,他在玉門關外收到了什麼。
一隻信鴿。
灰色的,從他東邊的天上來,繞了兩圈,落在他的手腕上。
竹筒里的紙條,就一行字。
"刺客夜探。身法已露。替身恐已暴露。加快。"
陸衡的字。
然後他放走了鴿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刺客夜探。
探的,自然是福同客棧那個"他"。
身法已露。
影子的路數就出來了。灰先生的人不蠢,看出身法,就知道那是個替身。再往下想一步,真身在哪?
答案只有一個。
沈牧抬眼,看西邊。
玉門關的城樓,已經在他身後了。關外的風從大漠深處吹過來,又干又熱,卷著沙,打在臉上。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替身能撐一天,是一天。等灰先生騰出手,或者親自來驗,那個"開關"就徹底關上了。到那時,火焰組織的眼睛,就會從京城轉向四面八方。
轉向西北。轉向西域。轉向他走的這條道上。
所以,不能再慢慢走了。
沈牧在關外的第一個驛站,買了一匹好馬,兩袋水,一袋饢。當天就出了驛站,貼著商道,疾行。
三天。
他跑過了戈壁,跑過了鹽鹼灘,跑過了第一片真正的沙丘。
現在,他停在一處商道旁的水井邊。
前面的路,斷了。
準確地說,是前面的商隊,被截住了。
半里外。
一支不大的商隊,七八峰駱駝,十來個人,停在道中央。駱駝跪著,貨物散了一地。
商隊周圍,圍了三十多個騎馬的人。
不像是劫道的馬匪。
馬匪不會穿得這麼齊整。這些人個個短打扮,皮甲裹身,腰裡除了彎刀,還掛著一種黑黢黢的短棍。為首的一個,蒙著臉,只露一雙眼,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商隊管事。
他們在"驗貨"。
不是驗駱駝馱的茶磚。
沈牧站在水井邊,眯著眼。
造化之眼,開。
第三式強化之後,他甚至不用刻意凝神,視線里那一層"結構"的紗,輕輕一掀就開。
三十多個騎手,一一掃過。
十九個,經脈裡帶著火。不是自己練出來的火,是灌進去的。駁雜,毛糙,像往細瓷碗裡倒了一勺滾油。層次很低,量很少。
是殘渣。
餘燼的殘渣。
跟野客棧那批殺手、跟風魔寨嘍囉身上那種,同一種東西,同一種灌法。
剩下一半人,沒有。普通人,湊數的。
為首那個蒙面的,氣息最沉。四品。身上的火,比旁人的都厚,但也厚得有限。
沈牧收回視線。
不是拜火教的大人物。頂多算外圍的外圍,一道關卡。
他們在查什麼?
沈牧的目光,落在那群被圍著的商隊人身上,一個一個地過。
管事,普通人。夥計,普通人。護衛三個,有點正經的功夫,也是普通人。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商隊末尾一個人身上。
一個老頭。
穿著商隊裡最普通的粗布袍子,蹲在駱駝邊上,抱著頭,縮成一團,抖得像風裡的枯草。
太抖了。
別人是被嚇的。他抖得太均勻,太有節奏,像在抖給別人看。
而且,他的內褲里,藏著一絲東西。
一縷暖意。
翠綠色的。
餘燼的氣息。雖然微弱得像一星火苗。
沈牧的瞳孔,微微一縮。
藏在商隊裡的餘燼持有者。
有意思。
這不是他此行的目標,他的目標是沙城,是獨眼使者。半路撞見一個餘燼,是意外。
可這個意外,撞得太巧了。
前方卡著盤查的人,商隊裡藏著帶餘燼的人。
那頭,為首的蒙面人已經失去了耐心。
"再問一遍。"他的聲音隔著面巾,悶悶的,"商隊裡,誰用了藥?"
"用了藥的,站出來。我們的聖火,不燒自己人。"
商隊管事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嘴裡喊著聽不懂的西域話。
蒙面人不耐煩了,抬手。
兩個騎手翻身下馬,走向隊尾那個抖成篩糠的老頭。
他們越過了管事,越過了夥計,越過了護衛,目標明確。
不是查出來的。
是點出來的。
有人提前告訴了他們,人在哪。
老頭還在抖。
兩個騎手一邊一個,架起他的胳膊,往中間拖。老頭的袍子被拽開了,內褲位置貼身綁著的一個小布包。
布包里透出微弱的暖光。
蒙面人笑了,打了個呼哨。
"果然。"
"上頭說得沒錯,東邊來的貨,走這條道。"
沈牧站在井台邊,把水囊的塞子,慢慢按了回去。
東邊來的貨。
張參將說過,獨眼使者每季度從沙城出發,往東走。現在,"東邊來的貨",被截在這條道上。
那就是說,這條商道上的關卡,不是拜火教查自己人。
是有人在截拜火教的貨。
火焰組織的餘燼,正被人一票一票地劫走。
劫貨的人,是誰?
沈牧的手,落在了褡褳里那把纏著布的刀柄上。
雖然不知道是誰。
但貨不能讓他們劫走。是一塊正經的餘燼,雖然不大。
他鬆開韁繩,朝著那群人,一步一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