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
鞋子在滾燙的沙地上,揚起小小的塵。
半里外那群人,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他。
"什麼東西?"
一個騎手撥轉馬頭,朝這邊張望。
商道上有的是不要命的,也有的是不要命的傻子。他們截道的時候,偶爾也會撞上一兩個硬充好漢的過路人。
一般下場都很慘。
蒙面首領瞥了一眼,沒在意。
一個裹著頭巾的小行商,背著個破褡褳,瘦得像根柴。
"打發掉。"他隨口道。
兩個騎手夾馬過來,一左一右,把沈牧夾在中間。
左邊那個歪著頭,用生硬的中原話喊:"滾回去。"
沈牧沒停。
"聾了?"右邊那個抽出腰裡的彎刀,在空中劈了個響亮的空刀,"再往前,剁了你餵鷹。"
沈牧還是走。
只是他的步子,忽然變得很怪。
明明是往前走,可在兩個騎手的眼裡,那個灰袍身影忽然像水裡的月亮,晃了一下。
再看。
人沒了。
"人呢?!"
左邊的騎手瞪著眼,四處張望。
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借個地方說話。"
他脖子一涼。
一隻手,已經搭在了他的後頸上。
搭得很輕。
可他的整個身體,從脖子往下,"咔"地一聲,僵住了。不是被嚇的,是那股從掌心滲進來的寒氣,順著脖頸的骨縫,把他半邊身子的血,凍住了。
騎手從馬上栽了下來,直挺挺地砸在沙地上,像一截木頭。
右邊那個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
再想回頭,脖子上也是一涼。
兩個人,兩匹馬,倒成了一排。
從始至終,沒喊出一聲。
半里外。
蒙面首領正低頭去夠老頭懷裡那個布包。
他的手剛碰到布包,耳朵動了。
身後,兩聲悶響。
不對。
是倒地的聲音。人倒地,馬也倒地。
他猛地回頭。
兩百步外,兩個手下連人帶馬,橫在地上。
那個灰袍的小行商,正不緊不慢地,朝他走過來。
距離,一百五十步。
首領瞳孔一縮。
他沒看清。兩百步的距離,他什麼都沒看清。人怎麼倒的,什麼時候倒的,全都不知道。
"點子扎手!"他嘶聲吼,"下馬!結陣!"
三十多個騎手嘩啦一聲散開,跳下馬,把首領護在中間。帶火的那十九個站成半月形,彎刀出鞘。刀身上,一層暗紅色的光紋亮了起來。
十九把刀,十九團火。
日光底下,熱浪翻騰,把沙地烤出一圈焦味。
沒火的那十幾個,張弓搭箭,箭頭斜指著天。
"什麼路的朋友?"首領盯著一步步走近的沈牧,聲音壓著,"截道也得講規矩。我們在辦聖火教的事,你..."
"我知道。"
沈牧停在三十步外。
他抬手,把臉上的頭巾扯了下來。
一張很年輕的臉。
"你們在截貨。"沈牧說,"截的是餘燼。"
"我想知道,你們的上頭,是誰。"
首領的眼睛眯了起來。
年輕。
高手。
他在這條道上活了十幾年,從沒見過這麼年輕的高手。
但他沒得選。手下看著,貨在地上,退了,他這關就白守了。
"殺了他。"
弓弦響。
十幾支箭,潑出去。
沈牧沒躲。
他甚至沒抬手。
箭到半途,忽然齊齊一顫,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去勢一滯。緊接著,箭杆上"咔啦咔啦"結出一層白霜,脆生生斷了滿地。
霜風。
隔空,成域。
十九個帶火的刀手臉色一變,齊齊暴喝,半月陣往前一壓。
十九團火合成一片火海,熱浪像牆一樣推過來,沙地表面的沙子都被吹得倒飛。
沈牧拔刀。
纏刀的舊布,出鞘的時候,被刀氣絞成了碎絮。
冷月彎刀,第一次在西域的太陽底下,露出它的弧線。
沒有花哨的招。
一刀,橫掃。
霜白的刀氣,貼著地皮,平平削了過去。
火海撞上刀氣。
"滋。"
像滾水澆進了雪堆。前排九個刀手的彎刀,刀身上的暗紅火紋,齊齊一暗。緊接著,一層白霜順著刀身爬上他們的手腕、小臂。
"啊!"
九個人同時慘叫,彎刀脫手,抱著凍僵的手臂在地上打滾。
後排十個,火氣更旺,硬頂著寒氣衝到近前。
沈牧的身影,忽然散了。
驚鴻造化步。
在別人眼裡,他就是一道白色的殘影,在十個火刀手的間隙里,穿針一樣地過。
刀光起,刀光落。
沒有人看清他出的刀。
只看見十個火刀手,一個接一個,僵在原地。他們身上的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暗紅,褪成了灰白,然後徹底熄滅。
人還站著,只是每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十九個帶餘燼殘渣的刀手,全倒在了地上。呻吟的呻吟,僵立的僵立。
剩下十幾個弓手,握弓的手抖成了篩子,箭搭在弦上,愣是沒一個人敢撒手。
蒙面首領僵在原地。
眼前這個年輕人出的每一刀,他連看都看不清。
跑。
他的腳剛往後挪了半寸。
一道白影,已經到了他面前。
彎刀的刀背,貼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涼的。
"我說三個問題。"沈牧的聲音很平,"答好了,你走。"
首領的冷汗,順著面巾的邊緣往下滴。
"問。"
"第一個。你們截的餘燼,交到哪裡?"
"沙……沙城。"首領的聲音發顫,"分壇。交給壇主。火使大人按數結錢。"
"第二個。誰告訴你們,這條道上有貨?"
首領咽了口唾沫。
"上頭遞話下來的。每月,信鴿傳書。落款是……是'獨眼'的人。我們只管接令辦事,別的真不知道!"
沈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獨眼。
獨眼使者的貨,被獨眼使者自己的人截。
要麼,是獨眼使者內部有人在黑吃黑,貨根本沒到該到的人手裡。
要麼...
遞話的那個"獨眼",根本不是真獨眼。
有人在借獨眼的名頭,收攏散落的餘燼。
"第三個。"沈牧的刀背,輕輕壓了壓,"沙城分壇,火使,什麼品級?壇里多少人?"
"火使大人……三品。"首領的聲音越來越低,"壇里常駐的,帶火的兄弟,一百多。城裡城外,眼線不計數……大俠,我知道的全說了,饒……"
刀背離開了他的脖子。
"滾。"
首領如蒙大赦,搶過馬韁,翻身上馬。剩下那些弓手攙著凍傷的同夥,連滾帶爬,眨眼跑了個精光。
沙地上,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那個還跪在地上、抖成篩糠的老頭。
還有那支被嚇傻了的商隊。
沈牧收刀回鞘,走到老頭面前,蹲下。
"別抖了。"
老頭的抖,停了。
停得很突兀。他緩緩抬起頭,那張皺紋堆壘的臉上,一對渾濁的眼珠里,透出的卻是一股說不清的精明。
"裝了三個月。"老頭苦笑,"裝到您跟前,裝不下去了。"
"你身上的餘燼,從哪來的。"沈牧問。
老頭往東西兩邊各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老朽,西域商號的一個掌柜。三個月前,獨眼使者在沙城'開爐',把一批餘燼打散了,發給各路的散人。"
"發的規矩,老朽記著,一票貨,一份效忠,一粒解藥。"
"餘燼入體,火氣催功。可殘渣這東西,燒人。每月一粒解藥壓著,不吃,就燒成灰。"
"老朽不敢用,也捨不得扔。就把那一小塊,壓在內褲底下,裝成普通商隊的人,想把它帶出西域。"
他看著沈牧,聲音更低。
"帶出去,賣個好價錢。"
"結果,半路被截。"
沈牧看著他。
造化之眼下,老頭內褲里那點翠綠暖意,安安靜靜,確實使用過。
沈牧說,"商隊往哪走?"
"向東,出關。"老頭答,"公子呢?"
沈牧望向西邊。
熱浪翻滾的地平線盡頭,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座土黃色城郭的輪廓,像趴在沙海里的一頭巨獸。
"沙城。"
老頭的臉,唰地白了。
"公子要去沙城?"他失聲道,"那地方,是聖火教在西域的舌頭!火使是三品,壇里養著上百個吃了藥的死士..."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