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後。
沙城。
遠遠望去,它不像一座城。
像半個扣在沙地上的土碗。
城牆是夯土的,黃得和周圍的沙一個顏色。牆頭稀稀拉拉插著幾面旗,被風撕成了布條。
城門口排著隊。
駱駝,馬,馱著貨的驢。各色人等,擠成一條長龍。
沈牧牽著馬,站在隊尾。
皮袍,頭巾,風塵僕僕。腰上那把纏布的彎刀,斜插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輪到他了。
守門的兵是個大鬍子,敞著懷,刀橫在門欄上,上下打量他。
"哪來的?"
"東邊。"沈牧臨時學的西域話生硬,像常跑商的護衛,"商號跑腿。"
"牌子。"
沈牧把那塊烙著火焰印的木牌遞過去。
大鬍子接過來,翻過來掉過去地看。
他不識字。
牌子上那個火印,他認識。西域排得上號的商號,都是聖火教記過名的。
他身後站著一個穿黑袍的瘦子。瘦子接過牌子,湊到眼前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沈牧。
"商號的護衛?"瘦子問,"怎麼就你一個人?"
"隊裡老爺要皮貨。"沈牧答得不緊不慢,"先遣進來,尋店訂貨。"
瘦子盯了他兩息。
"刀呢?"
"刀?"沈牧拍了拍腰,"跑商道的,不帶刀,貨讓人搶了,誰賠?"
瘦子沒再問。
在西域,護衛帶刀,天經地義。不帶刀的才奇怪。
牌子丟回來。門欄抬起來。
"進去吧。"
沈牧牽馬入城。
進城的那一刻,他的感官,全部張開。
熱。
熱氣是地里冒出來的。
腳底踩著的是土路,土路底下,像埋著一口燒了十年的大灶。熱氣順著鞋底往上滲,走幾步,腳心就發燙。
造化之眼,開。
視野里,整座沙城的地底下,脈絡縱橫。
暗紅色的熱流,順著埋在地下的陶管,從城中央那個方向,往四面八方流。流進每一口水井,每一間澡堂,每一戶人家的火塘。
全城的熱,都是那一個源頭供的。
沈牧抬眼,朝城中央望去。
街市的喧囂之上,一座塔,戳在天上。
塔是圓的,土黃色,通體沒有一個窗。塔頂冒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氣,在熱浪里扭曲。
老頭說的,圓塔。
沈牧收回目光,牽著馬,慢慢往城裡走。
沙城的主街,是一條被踩得發亮的土路。
路兩邊,什麼都有。
賣香料的,賣皮子的,賣兵器的。吆喝聲,駝鈴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鍋粥。
走到半路,前面一陣喧譁。
人群"嘩"地圍成個圈。
圈子中間,兩個武者,正在拼命。
沒有擂台,沒有規矩。一個用刀,一個用短斧,就在土路上砍。
用刀的那個,刀法粗糙,但快。三刀,把用斧子的逼得連連後退。
第四刀,劈進了對方肩膀。
血濺出來,圍觀眾人轟然叫好。
用斧子的捂著肩膀跪下,用刀的喘著氣,一腳踩住他的胸口,彎腰,把那人腰間的錢袋扯了下來。
沒人管。
沒有官府,沒有巡兵。
踩人的舉著刀,沖圍觀的人群吼:"還有誰!"
人群鬨笑著散開。輸了的那位,自己捂著傷口,一步一挪地爬走了。
這就是沙城。
拳頭大的,說了算。
沈牧牽著馬,穿過人群,沒有停。
他找了一家客棧。
說是客棧,其實是酒館帶客房。門口掛著一隻風乾的羊腿,二層小樓,底下一層大堂,跑堂的是個高鼻深眼的胡姬,端著酒盤,在人堆里穿來穿去。
沈牧要了一間房,兩袋馬料,一壺最便宜的濁酒。
他挑了個大堂角落的位置,坐下。
背靠牆,面對門。
酒館裡人不少。
跑商的,押貨的,落魄的武者,喝多了的駝夫。
沈牧倒了一碗酒,沒喝。
他在聽。
西域的酒館,是消息最雜的地方。
聽了半個時辰,他理出了幾條線。
第一條,大藥。
隔壁桌兩個押貨的,正壓著嗓子吹噓。
"……上個月,老巴依家的二小子,吃了藥,一夜之間,從手無縛雞力,變成能開三石弓……"
"三石弓算什麼。東市那家鐵匠,你認識吧?吃藥前,掄錘子掄半天就喘。現在,一口氣打二百個鐵掌,臉不紅……"
"這藥,是塔里發的?"
"噓。"說話的左右看了看,"小聲點。是壇里發的。每月初一,塔門口,排隊領。一粒,管一個月。"
"不要錢?"
"不要錢。"那人嘿嘿笑了,"要命。"
"吃了藥,就是聖火的人了。壇里有事,一句話,你就得去。不去……"
他做了個自燃的手勢。
周圍幾個,都跟著嘿嘿笑。
笑得心照不宣。
第二條線,坑。
一個駝夫喝多了,趴在桌上哭。
"……我兄弟……我兄弟就是想吃口飽飯……去了塔底下……三個月了……人呢……人影都沒了……"
沒人勸他。
哭了一會兒,他自己擦了擦臉,又要了一壺酒。
第三條線,火使。
"火使大人下個月過壽……"
"塔里要辦大祭……聽說,本山要來人……"
沈牧把這三條線,在心裡串起來。
大藥,管著全城的武人。坑,吞著吃不起藥的窮人。塔,是這一切的心臟。
他端起濁酒,抿了一口。
目光似有似無地,在大堂里掃了一圈。
第三式,開著。
他沒有刻意去搜。
只是讓每一縷經過的氣息,都從"眼"里過一遍。
大堂里三十幾號人。
七個人的經脈里,有火。
不是修了火氣功的火。修出來的火,氣脈綿長,有根。
這七個人體內的火,短,燥,浮在表面。
是藥的火。
其中一個,正坐在離沈牧三張桌子的地方。
是那個跑堂的胡姬。
她端著酒盤,笑吟吟地給客人倒酒,眼睛卻時不時地,往大堂里幾個帶刀的客人身上瞟。
看刀。
看臉。
看誰是生面孔。
沈牧低下頭,喝酒。
不多時,那個胡姬端著空盤,轉身進了後堂。
後堂的方向,朝著城中央。
沈牧的杯子,在唇邊停了停。
他閉了一下眼。
第三式的感知,順著那道氣息,輕輕跟了上去。
胡姬穿過後堂,走進一條窄巷。窄巷盡頭,一個雜役模樣的人接過她遞的盤子,兩人湊在一起,低語了幾句。
那人接過一樣東西,一小捲紙。
然後,那人轉身,快步朝著城中央的方向,走去。
氣息的流向,沈牧記在心裡。
酒館,窄巷,雜役,城中央。
線的那一頭。
熱浪翻騰的方向。
那座沒有窗的圓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