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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混亂沙城

2026-08-30 07:48:18 作者: 佚名

  四天後。

  沙城。

  遠遠望去,它不像一座城。

  像半個扣在沙地上的土碗。

  城牆是夯土的,黃得和周圍的沙一個顏色。牆頭稀稀拉拉插著幾面旗,被風撕成了布條。

  城門口排著隊。

  駱駝,馬,馱著貨的驢。各色人等,擠成一條長龍。

  沈牧牽著馬,站在隊尾。

  皮袍,頭巾,風塵僕僕。腰上那把纏布的彎刀,斜插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輪到他了。

  

  守門的兵是個大鬍子,敞著懷,刀橫在門欄上,上下打量他。

  "哪來的?"

  "東邊。"沈牧臨時學的西域話生硬,像常跑商的護衛,"商號跑腿。"

  "牌子。"

  沈牧把那塊烙著火焰印的木牌遞過去。

  大鬍子接過來,翻過來掉過去地看。

  他不識字。

  牌子上那個火印,他認識。西域排得上號的商號,都是聖火教記過名的。

  他身後站著一個穿黑袍的瘦子。瘦子接過牌子,湊到眼前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沈牧。

  "商號的護衛?"瘦子問,"怎麼就你一個人?"

  "隊裡老爺要皮貨。"沈牧答得不緊不慢,"先遣進來,尋店訂貨。"

  瘦子盯了他兩息。

  "刀呢?"

  "刀?"沈牧拍了拍腰,"跑商道的,不帶刀,貨讓人搶了,誰賠?"

  瘦子沒再問。

  在西域,護衛帶刀,天經地義。不帶刀的才奇怪。

  牌子丟回來。門欄抬起來。

  "進去吧。"

  沈牧牽馬入城。

  進城的那一刻,他的感官,全部張開。

  熱。

  熱氣是地里冒出來的。

  腳底踩著的是土路,土路底下,像埋著一口燒了十年的大灶。熱氣順著鞋底往上滲,走幾步,腳心就發燙。

  造化之眼,開。

  視野里,整座沙城的地底下,脈絡縱橫。

  暗紅色的熱流,順著埋在地下的陶管,從城中央那個方向,往四面八方流。流進每一口水井,每一間澡堂,每一戶人家的火塘。

  全城的熱,都是那一個源頭供的。

  沈牧抬眼,朝城中央望去。

  街市的喧囂之上,一座塔,戳在天上。

  塔是圓的,土黃色,通體沒有一個窗。塔頂冒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氣,在熱浪里扭曲。

  老頭說的,圓塔。

  沈牧收回目光,牽著馬,慢慢往城裡走。

  沙城的主街,是一條被踩得發亮的土路。

  路兩邊,什麼都有。

  賣香料的,賣皮子的,賣兵器的。吆喝聲,駝鈴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鍋粥。

  走到半路,前面一陣喧譁。

  人群"嘩"地圍成個圈。

  圈子中間,兩個武者,正在拼命。

  沒有擂台,沒有規矩。一個用刀,一個用短斧,就在土路上砍。

  用刀的那個,刀法粗糙,但快。三刀,把用斧子的逼得連連後退。

  第四刀,劈進了對方肩膀。

  血濺出來,圍觀眾人轟然叫好。

  用斧子的捂著肩膀跪下,用刀的喘著氣,一腳踩住他的胸口,彎腰,把那人腰間的錢袋扯了下來。

  沒人管。

  沒有官府,沒有巡兵。


  踩人的舉著刀,沖圍觀的人群吼:"還有誰!"

  人群鬨笑著散開。輸了的那位,自己捂著傷口,一步一挪地爬走了。

  這就是沙城。

  拳頭大的,說了算。

  沈牧牽著馬,穿過人群,沒有停。

  他找了一家客棧。

  說是客棧,其實是酒館帶客房。門口掛著一隻風乾的羊腿,二層小樓,底下一層大堂,跑堂的是個高鼻深眼的胡姬,端著酒盤,在人堆里穿來穿去。

  沈牧要了一間房,兩袋馬料,一壺最便宜的濁酒。

  他挑了個大堂角落的位置,坐下。

  背靠牆,面對門。

  酒館裡人不少。

  跑商的,押貨的,落魄的武者,喝多了的駝夫。

  沈牧倒了一碗酒,沒喝。

  他在聽。

  西域的酒館,是消息最雜的地方。

  聽了半個時辰,他理出了幾條線。

  第一條,大藥。

  隔壁桌兩個押貨的,正壓著嗓子吹噓。

  "……上個月,老巴依家的二小子,吃了藥,一夜之間,從手無縛雞力,變成能開三石弓……"

  "三石弓算什麼。東市那家鐵匠,你認識吧?吃藥前,掄錘子掄半天就喘。現在,一口氣打二百個鐵掌,臉不紅……"

  "這藥,是塔里發的?"

  "噓。"說話的左右看了看,"小聲點。是壇里發的。每月初一,塔門口,排隊領。一粒,管一個月。"

  "不要錢?"

  "不要錢。"那人嘿嘿笑了,"要命。"

  "吃了藥,就是聖火的人了。壇里有事,一句話,你就得去。不去……"

  他做了個自燃的手勢。

  周圍幾個,都跟著嘿嘿笑。

  笑得心照不宣。

  第二條線,坑。

  一個駝夫喝多了,趴在桌上哭。

  "……我兄弟……我兄弟就是想吃口飽飯……去了塔底下……三個月了……人呢……人影都沒了……"

  沒人勸他。

  哭了一會兒,他自己擦了擦臉,又要了一壺酒。

  第三條線,火使。

  "火使大人下個月過壽……"

  "塔里要辦大祭……聽說,本山要來人……"

  沈牧把這三條線,在心裡串起來。

  大藥,管著全城的武人。坑,吞著吃不起藥的窮人。塔,是這一切的心臟。

  他端起濁酒,抿了一口。

  目光似有似無地,在大堂里掃了一圈。

  第三式,開著。

  他沒有刻意去搜。

  只是讓每一縷經過的氣息,都從"眼"里過一遍。

  大堂里三十幾號人。

  七個人的經脈里,有火。

  不是修了火氣功的火。修出來的火,氣脈綿長,有根。

  這七個人體內的火,短,燥,浮在表面。

  是藥的火。

  其中一個,正坐在離沈牧三張桌子的地方。

  是那個跑堂的胡姬。

  她端著酒盤,笑吟吟地給客人倒酒,眼睛卻時不時地,往大堂里幾個帶刀的客人身上瞟。

  看刀。

  看臉。

  看誰是生面孔。

  沈牧低下頭,喝酒。

  不多時,那個胡姬端著空盤,轉身進了後堂。

  後堂的方向,朝著城中央。


  沈牧的杯子,在唇邊停了停。

  他閉了一下眼。

  第三式的感知,順著那道氣息,輕輕跟了上去。

  胡姬穿過後堂,走進一條窄巷。窄巷盡頭,一個雜役模樣的人接過她遞的盤子,兩人湊在一起,低語了幾句。

  那人接過一樣東西,一小捲紙。

  然後,那人轉身,快步朝著城中央的方向,走去。

  氣息的流向,沈牧記在心裡。

  酒館,窄巷,雜役,城中央。

  線的那一頭。

  熱浪翻騰的方向。

  那座沒有窗的圓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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