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三更。
沙城睡了。
白天的熱氣還沒散盡,土路燙,土牆燙,連風都是溫的。全城的狗都趴在牆根,吐著舌頭,懶得叫。
沈牧睜開了眼。
他在客棧的房樑上坐了半夜。窗外,圓塔的方向,塔頂那縷白氣,在夜裡看得更清楚,被月亮照著,像一根豎起來的白線。
今夜,塔里的燈火,比昨夜亮。
第三式的感知里,塔的方向,氣息在動。不是白天那種平緩的流轉,是一股一股,往塔底匯。
像有人在往爐膛里添炭。
沈牧翻身下樑,沒有走門。
窗戶開著一條縫。他側身出去,貼著屋檐的陰影,幾個起落,人已經落在客棧後巷的暗處。
夜行衣。
彎刀背在背後,纏布沒解。
他貼著牆根走,避開兩處打更的,繞過一群睡在廣場上的駝隊,最後停在了圓塔外圍三百步的一片塌房裡。
這片塌房,白天看是廢墟,晚上看,是死地。沒有燈,沒有人,連野狗都不來。
地上的土,是溫的。
埋在地下的陶管,從這片廢墟底下過。
沈牧蹲在斷牆後面,先看塔。
造化之眼,開。
圓塔在夜裡,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子插在城裡。塔身沒有窗,可塔壁的土層里,熱流一道一道地纏著,從塔底盤上去,像樹根,又像血管。
塔底最粗。
熱流全是從塔底湧出來的。那個位置,比全城任何一處都熱,熱得連第三式的視野里,都泛著一層扭曲的紅。
老頭說的坑,就在那底下。
沈牧等了一炷香。
一隊巡夜的從塔前走過,四個人,手裡的火把照出老遠。沈牧的感知掃過他們四個人經脈里,都有藥火。
塔的守衛。
巡夜的走遠了。
沈牧起身。
驚鴻造化步。
沒有聲音。沒有影子。他從塌房掠上街邊一棟二層土樓的房頂,再從土樓頂上,掠向圓塔。
三丈高的塔身,在他腳下,像跨一道門檻。
他貼著塔頂的白氣邊緣,落在了塔身上。
塔壁是燙的。隔著夜行衣,能感覺到那股熱往骨頭裡鑽。
沈牧不急。
他順著塔壁,無聲地往下挪了半丈,找到塔頂邊緣的一道裂縫。
裂縫還挺寬,剛好可以鑽過一個人。
塔里的光,從裂縫裡透出來。
紅的,跳動的,像炭火映在牆上的那種光。
沈牧把腦袋湊了上去。
塔里是空的。
從上到下,整個塔心,是一個巨大的空腔。像一口豎著的井,只不過這口井,井底有火。
塔底,一座祭壇。
祭壇是黑石頭砌的,圓形,一圈八個火盆,火苗躥得半人高,把整座塔的內壁照得通紅。
火盆中間,立著一根鐵柱。
鐵柱上,鎖著一個少年。
十四五歲。瘦,肋骨一根一根地數得清。兩隻手腕被鐵鏈吊著,腳尖勉強夠著地。少年的身上,好幾處皮膚潰爛了,爛的地方,透著不正常的暗紅。
火光里,祭壇邊上站著十幾個人。
黑袍,蒙面,站成一個半圓。每一個,經脈里都有藥火。為首的那個,袍子上繡著一圈金邊,站在最前面,手裡托著一隻黑陶碗。
碗裡,是暗紅色的藥。
那個繡金邊的,沈牧的感知里,他的氣息最沉。三品。火氣厚得像一層殼,裹在經脈外面,又穩又旺。
從小火里泡出來的,真本事。
火使。
塔里很靜。
只有火盆里柴火的噼啪聲。
然後,火使開口了。聲音是西域話,帶著一種唱經一樣的調子,拖得又長又啞。
"聖火在上。"
"罪人阿術,偷壇中之藥,按律,火刑。"
鎖在鐵柱上的少年,猛地抬起頭。
"我沒有偷!"少年的嗓子是啞的,喊出來的聲音像破鑼,"我沒有偷!是我哥偷的,我哥已經燒死了,你們把他燒死了。"
"閉嘴。"火使說。
"我只是來找解藥!我娘病了,我要回家!我吃了你們的藥,我娘還等我回去——"
"按律。"火使打斷他,聲音沒有一絲起伏,"火刑。"
他抬手。
兩個黑袍人上前,把一碗暗紅色的藥,端到少年面前。
"喝下去。"火使說,"喝了,火刑就快。不喝,燒三天。"
少年看著那碗藥,渾身抖成了一片。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不是解藥。
那是引火的東西。喝了,火從肚子裡燒,從里往外,燒得快,也燒得透。
"我喝……"少年哭著,"我喝……"
他仰起脖子。
碗遞過去。
就在藥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瞬。
"噹啷。"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打翻了那隻碗。
黑陶碗摔在祭壇上,碎成幾瓣,暗紅的藥汁潑在黑石上,"滋"地冒起一股青煙。
滿壇死寂。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打翻碗的人。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慢慢地把夜行衣的兜帽摘了下來。
一張年輕的臉。
一張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臉。
"他不喝。"沈牧說。
火使盯著他,看了很久。
塔里的火光,在兩個人之間跳。
"你是誰。"火使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路過的。"沈牧說,"路過,看不下去了。"
"混進壇里。"旁邊一個黑袍人厲聲喝道,"奸細!拿下!"
他撲上來。
沈牧的手,比他的話快。
一巴掌。
扇在那個黑袍人的臉上。那人橫著飛出去,撞在塔壁上,滑下來,臉陷進去一塊,不動了。
塔里,死一般的靜。
十幾個黑袍人,這才反應過來,齊齊後退,手按向腰間的彎刀。
火使沒動。
他盯著沈牧,緩緩地,把手裡剩下的小半碗藥,放在了祭壇上。
"中原人。"他說。
"你進城,我的眼線沒報。你進塔,我的守衛沒看見。"
"你不是路過的。"
"你是來找我的。"
沈牧沒否認。
他的手,伸向背後。
纏刀的舊布,一圈,一圈,解開。
"鐵鏈。"他說,"先放人。"
"放人?"火使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塔里的火,齊齊地旺了一寸。八隻火盆的火苗,全朝他歪,像朝拜。
"這城裡,我說了算。"火使說,"誰生,誰死,誰吃幾粒藥,誰進坑裡煉油,我說了算。"
"你讓我放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熱浪,跟著他往前壓。塔壁上的溫度,肉眼可見地升。鎖在鐵柱上的少年,被這股熱浪燎得慘叫起來。
"我讓你看看,"火使說,"什麼叫,我說了算。"
他抬起手。
掌心,對準了那個少年。
塔里所有的火,八盆火,連同潑在祭壇上的藥汁燃起的火,全都向他掌心涌。
這是他的功法,聚火,掌發。一掌下去,能把鐵柱燒化。
火光,把他的臉照得猙獰。
沈牧拔刀了。
刀出鞘。
嗡。
整座塔,都在這一聲刀鳴里,顫了顫。
八盆火,同時一矮。
寒氣,從刀身上漫出來,貼著地面,鋪滿了整座祭壇。黑石頭上,"咔咔"地結起一層白霜。
火使的掌,停在半空。
他掌心聚起來的火,隔著三步,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霜。
火,矮了一截。
火使的臉色,變了。
塔頂的裂縫上方。
夜空里,月亮很好。
沈牧抬起頭,看了那一線月亮一眼。
然後,他一腳,踹碎了塔壁。
轟隆!
土石的碎塊,伴著漫天的夜風,往下砸。
沈牧躍向祭壇。
夜行衣帶著寒氣在火光里張開,像一隻白色的鳥。
刀先著地。
刀尖指著的地方,是祭壇的中心。
墜落的白影,帶著一塔的寒氣。
火使仰起頭,看著那個從月亮里掉下來的人,瞳孔縮成了針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