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騎著電動車拐進工業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在海冰醫藥公司第一藥廠幹了六年保安，每天都是這個點來上班，對這條路閉著眼睛都能走。
他把電動車停在廠門口的停車棚里——車棚還在，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車棚里停著的另外幾輛電動車不見了。
昨晚老劉值班，老劉的電動車應該停在這裡的，但那個位置是空的。
老馬拎著自己的保溫杯，慢悠悠地朝門衛室走去。
保溫杯里泡著枸杞，是他老伴出門前給他沏的。
他一邊走一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燙得他嘶了一聲。
他推開門的瞬間，手還握著保溫杯，整個人僵在了門檻上。
門衛室里空蕩蕩的。
原本靠牆放的那張辦公桌不見了，桌上那台用了好幾年的電腦不見了，牆上的監控顯示屏不見了，就連那把坐了三年的破椅子也不見了。
窗簾被人從窗框上扯了下來，光禿禿的羅馬杆歪在一邊。
地面上乾乾淨淨的，連個紙團都沒有留下，只有幾根電線的斷頭從牆洞裡垂下來，像一條條死掉的蛇。
老馬以為自己走錯了門衛室。
他退出來，抬頭看了看門頭上「門衛室」三個字——沒錯，就是他每天待的那個屋子。
他又進去，站在屋子中央轉了一圈，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保溫杯里的水灑了一些出來，燙到他的手背，他才回過神來。
「老劉？」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答。
他又喊了一聲：「老劉！你在哪？」
回答他的是空曠廠房裡傳來的回聲，嗡嗡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老馬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轉身出了門衛室，快步朝辦公樓走去。
辦公樓的大門敞開著，一樓走廊里空空蕩蕩，連牆上的滅火器都不見了。
他走到監控室門口，門開著，裡面同樣是空的。
監控設備全都沒了，操作台、椅子、牆上的防靜電地板，全都沒了，只剩下一面光禿禿的白牆和地面上幾個螺絲孔。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穿過辦公樓和廠房之間的連廊，推開了生產車間的大門。
車間裡的日光燈還亮著，但燈光下面什麼都沒有了。
粉碎機、混合機、制粒機、乾燥機、壓片機、包衣機、灌裝機、封口機、貼標機——
那些他每天經過都能看到的大型設備，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看著就覺得很值錢的機器，全都不見了。
地面上只剩下設備基座的痕跡，幾圈螺栓孔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一排排瞪大的眼睛。
水電氣的管道從天花板上垂下來，軟管接口被人擰開過，斷口處的銅接頭還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
老馬站在空蕩蕩的車間中央，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保溫杯從手裡滑了下去，砸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他想彎腰去撿，腰彎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又跑了出去。
原料倉庫，空了。
包裝材料倉庫，空了。
成品倉庫，空了。
辦公樓里的辦公室，一間一間全空了。
他拉開員工休息室的門，看到的是同樣的景象——
桌椅沒了，冰箱沒了，微波爐沒了，牆角的飲水機也沒了，連牆上掛著的員工排班表都被摘走了，只留下圖釘扎出來的小孔。
整個藥廠，從廠房到倉庫到辦公樓，除了建築本身，什麼都沒剩下。
老馬站在廠區的水泥路中間，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他黝黑的臉上，他的額頭上全是汗。
他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老劉的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老劉！」老馬的聲音又急又大，像是在喊一個站在河對岸的人，
「你昨晚幹嘛去了！」
電話那頭老劉的聲音迷迷糊糊的，好像還沒睡醒：
「老馬？咋了？我昨晚回家了啊。」
「你回家？你今天還沒來上班？你知道藥廠出大事了嗎！」
老劉的聲音一下子清醒了：「出啥事了？」
「藥廠被人搬空了！」老馬的聲音都在發抖，
「門衛室、監控室、車間、倉庫、辦公樓，全空了！什麼東西都沒了！你昨晚走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
老劉那邊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聲音也變了：「你說什麼？搬空了？怎麼可能？」
「我怎麼知道怎麼回事！我過來就是這個樣子！你昨晚值夜班，你走之前就沒發現什麼不對勁？」
老劉說：「沒有啊！昨晚周總過來了，說讓所有值夜班的人都回家休息，我們就走了。」
「周總？」老馬愣了一下，「周總昨晚過來了？」
「對啊，就周總一個人，開著車來的。
他讓我們都回去，說今晚不用值班了，工資照發。
我們還挺高興的，就走了。」
老馬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老劉，你趕緊過來！別磨蹭了！」
「我這就來！你在那等著，我馬上到！」
電話掛斷了。
老馬把手機攥在手心裡，手心全是汗。
不到半個小時，老劉騎著電動車趕到了。
他後面還跟著兩個人——
昨晚一起值班的小趙和另外一個保安老李。
三個人把電動車停在車棚里，一溜小跑衝進了廠區。
老劉第一個衝進門衛室，看到空空蕩蕩的屋子，整張臉都白了。
他又跑到監控室、車間、倉庫，一間一間地跑，越跑臉色越難看，到最後站在成品倉庫門口，腿都在發軟，用手撐著牆壁才沒摔下去。
「這……這怎麼可能……」老劉喃喃地說，
「昨晚還好好的，這些貨都還在的……」
小趙是個年輕小伙子，二十七八歲，膽子小，看到這場面臉都白了：
「劉哥，這不會是什麼靈異事件吧？一夜之間，這麼多東西全沒了？」
老李年紀最大，頭髮都白了半頭，蹲在地上抽了根煙，悶聲說：
「什麼靈異事件，靈異事件能把這幾個倉庫的東西都變沒了？這是有人偷的。」
「可是這麼多東西，得多少人、多少輛車才能搬走？」小趙的聲音都在發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