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桂英先開了口：「老劉？老馬？你們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啞，從腫脹的嘴唇後面擠出來，聽著怪怪的。
老劉反應過來，連忙說：「周太太，我們找周總。周總他——他在哪裡？」
「找他幹什麼？」孫桂英問，「是不是藥廠出事了？」
老劉和老馬對視了一眼。
老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醞釀一個很難說出口的壞消息，聲音發緊：
「周太太，出大事了。藥廠——藥廠被人搬空了。」
「什麼？」
孫桂英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臉頰上的肉抽了一下，疼得她捂住了半邊臉，但手剛一碰到皮膚就彈開了，像被燙了一下。
「藥廠被人搬空了！」老馬重複了一遍，語氣更重了一些，像是在壓秤，
「今天早上我過來上班，門衛室里什麼東西都沒了，桌子椅子電腦監控，全沒了。
車間裡的設備全沒了，原料倉庫、成品倉庫也全都沒了，連包材倉庫都搬得乾乾淨淨。」
王金山從後面擠上前來，一把抓住老劉的胳膊，聲音又大又急，嘴唇哆嗦著：
「你說什麼？藥廠被搬空了？哪個藥廠？」
「第一藥廠，周總在城北的那個。」老劉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聲音都有點抖了，
「昨晚我值夜班，周總過來讓我們所有值班的人都回家休息，我們就走了。
今天早上老馬過來接班，就發現廠里全空了。
我聽到消息趕過來一看，真的什麼都沒了。」
「第二藥廠呢？」孫桂英的聲音更尖了。
老劉搖了搖頭：「還不知道，我們還沒來得及去第二藥廠看。」
孫桂英的臉色——如果腫成那樣還能看出來臉色變化的話——變得更難看了。
她轉過身看著王金山，王金山也看著她，兩個人的表情在腫脹的臉上扭曲成了一個共同的形狀——恐懼。
趙淑珍在後面小聲說了一句：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先是咱們家被搬空，現在又是藥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像是在問在場的每一個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孫桂英深深地呼了口氣，把鼻子裡的血痂味咽了下去，聲音一下子變得沉穩了，像是在公司里遇到危機時做決定的那種語氣——
只不過從一張腫得認不出來的臉上發出來，怎麼聽都不太協調：
「走，去藥廠看看。我要親眼看看。」
王金山也說：「我也去看看。」
孫桂英轉頭對老劉說：
「你幫我們叫個網約車。我手機不在身上，他們的手機也沒了。」
老劉連忙掏出手機，叫了一輛車。
幾個人從別墅里出來，站在小區門口等著。
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腫脹的臉上，每一道傷痕都纖毫畢現。
進進出出的業主和路人忍不住多看兩眼，又趕緊把目光移開。
幾分鐘後，一輛白色的網約車停在了小區門口。
孫桂英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王金山跟著鑽進后座，趙淑珍坐到了副駕駛。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兩個「豬頭」，又看了一眼副駕駛的另一個「豬頭」，嘴角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掛擋踩了油門。
老馬和老劉騎上電動車跟在那輛白色網約車後面，一行人朝著城北第一藥廠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城市的早高峰正在慢慢過去，街道上的車流漸漸稀疏下來。
孫桂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問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海冰那個老東西到底做了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去哪裡了？
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飛速後退的建築。
白色的網約車拐過一個路口，上了高架橋，朝著北郊的方向疾馳而去。
……
很快，網約車到達藥廠，孫桂英、王金山、趙淑珍下了網約車，一眼就看到第一藥廠門口停著的那幾輛電動車，還有站在廠門口張望的老李和小趙。
老李看到孫桂英從車上下來，連忙迎了上去，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他看到了孫桂英的臉。
腫得像個發麵饅頭，左臉頰上幾道清晰的指印，嘴角還掛著幹了的血痂。
他又往後看了一眼，王金山和趙淑珍的臉也好不到哪去，三個人站在一起，活像剛從某個地下擂台上下來。
老李張了張嘴，想問又沒敢問，最後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換成了藥廠的事。
他的聲音又急又慌，手指著身後的廠區，一直在抖：
「周太太，大事不好了！藥廠——藥廠被人搬空了！車間、倉庫、辦公樓，全空了！什麼東西都沒了！」
孫桂英沒有說話，陰沉著臉，踩著那雙大了兩碼的男式拖鞋，啪嗒啪嗒地朝廠區裡面走。
王金山和趙淑珍跟在後面，三個人穿過空蕩蕩的門衛室——
老李在後面喊了一聲「門衛室也沒東西了」——
走過辦公樓前的水泥路，推開了生產車間的大門。
日光燈還亮著，嗡嗡地響。
燈光下面，什麼都沒有。
孫桂英站在車間門口，目光從空蕩蕩的地面掃到空蕩蕩的牆壁，又從牆壁掃到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那些管線。
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和恐懼攪在一起，像兩股繩子纏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喘不上氣。
那些設備她認得，粉碎機、混合機、制粒機、壓片機、灌裝機——
每一台都是周海冰這些年一台一台添置的，她雖然不懂這些機器是幹什麼用的，但她知道它們值錢，知道它們是公司的命根子。
現在全沒了。
捲簾門半開著，她彎腰鑽了進去。
一排排的貨架不見了，幾萬箱藥品不見了，地面上的叉車印還在，但叉車也沒了。
她站在倉庫中央，猛地轉過身看著跟著進來的保安們，聲音尖得不像她自己：「昨晚誰值班？」
老劉從人群後面擠上來，臉都白了：「周、周太太，是我值班。」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給我一字一句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