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郝玉柱的聲音明顯變了調,從剛才的隨意變成了緊張:
「警、警察同志?出什麼事了?我沒犯什麼事啊。」
「不是說你犯了事,是請你來配合調查。你跟周海冰認識吧?」
「認識啊,我跟他認識快二十年了。怎麼了?他出什麼事了?」
「你來了就知道了。你現在方便過來嗎?」
「方便方便,我這就過去。城北分局是吧?我知道地方,四十分鐘就到。」
民警掛了電話,又撥了第二個號碼。
孔志強的反應跟郝玉柱差不多,一開始是緊張,聽到周海冰的名字之後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馬上到。
第三個電話打給劉長河,劉長河正在倉庫里忙,聽說是警察讓他去配合調查,
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問了句「周海冰怎麼了」,民警沒有正面回答,他也就沒再追問,說了句「我馬上到」,掛了電話。
方隊長合上本子,轉過身來看著王金山、孫桂英和趙淑珍三個人,目光在他們腫脹的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不高不低:
「人來了之後我們會做筆錄,到時候也會通知你們。你們先在旁邊等一等。
不過我要先說清楚——如果這三人只是收了貨款,沒有參與其他事情,問完話就可以走。
我們不能隨便扣人。」
王金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
三個人被帶到了隔壁的休息室。
孫桂英坐在塑料椅子上,把那隻甩掉的拖鞋重新穿上了,兩隻腳併攏,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淑珍坐在她對面,臉上的淚痕還沒幹,時不時吸一下鼻子。
王金山站在窗戶邊上,看著窗外停車場上來來往往的車,一言不發。
休息室里安靜極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
周東升家。
周東升覺得自己像被人從高處扔下來摔在了水泥地上。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疼,酸脹酸痛,像被人拆散了架又重新胡亂拼起來。
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臉貼著地面,涼意從臉頰傳遍全身,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又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掙扎著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天花板上那盞熟悉的吸頂燈映入眼帘——燈還在,但總覺得少了什麼。
他腦子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團濕棉花,記憶停留在昨天下午,他爸周海冰來家裡,說要跟他說事,他當時正打遊戲打得入神……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周東升撐著胳膊坐了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牽動了背上不知道多少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瞳孔猛地放大了——
兩隻手臂上布滿了青紫色的傷痕,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經發紫發黑,有的還泛著暗紅色,像被人用什麼東西反覆抽打過。
他身上的那件灰色T恤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變成了掛在身上的碎布條,露出胸口和腹部同樣縱橫交錯的傷痕。
「這……這他媽誰幹的?」
周東升的聲音又啞又尖,從乾裂的嘴唇後面擠出來,像被人掐著嗓子說話。
他的目光從自己的胳膊移到身上,又從身上移到腿上,每一寸露出來的皮膚上都有傷,青的紫的紅的,深深淺淺,觸目驚心。
他扭過頭,看到了旁邊躺著的張麗娟。
張麗娟側躺在地板上,蜷縮著身體,像一隻煮熟的蝦。
她的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也有傷——左臉頰上一塊青紫,嘴角有幹了的血痂。
她的手機也不在身邊,地上空空蕩蕩,連張紙都沒有。
身上穿著那件粉色的吊帶睡裙,睡裙皺成了一團,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半邊肩膀,上面也有幾道淺淺的紅痕。
「麗娟,麗娟,你快醒醒!」
周東升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手指剛碰到她的皮膚,她就動了一下,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不動了。
他又推了一下,力氣大了些,張麗娟的身體晃了晃,眼皮終於動了,慢慢睜開了。
張麗娟的眼睛先是眯著,然後突然瞪大了。
她猛地坐了起來,動作太快扯到了身上的傷,疼得她「啊」了一聲。
她低頭看到自己胳膊上的淤青,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的傷口被手指碰到,疼得她嘶了一口氣。
「我怎麼躺在地板上?這……這是怎麼回事?」
張麗娟的聲音還在發飄,眼神渙散,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還沒緩過勁來。
她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看到了周東升,然後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定住了,
眼睛瞪得渾圓,嘴巴張著,手指著周東升的身上,聲音都變調了:
「東升,你、你身上怎麼全都是傷?你的衣服……你的衣服怎麼破成這樣?誰打你了?」
周東升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那些傷痕在目光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他的腦子還是亂的,記憶像被人攪碎了的拼圖,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
他的聲音又急又慌,語無倫次的:
「我不知道啊!我醒來就這樣了!渾身都疼,像被人拿皮帶抽了一頓似的。」
張麗娟皺眉:
「誰幹的?到底是誰幹的?我們昨天不是在家打遊戲嗎?怎麼睡地上了?你還被人打成這樣?」
周東升沒有回答。
他撐著地面站了起來,膝蓋一軟差點又摔下去,扶著牆才站穩。
他站在原地喘了兩口氣,等眩暈感過去之後,目光開始在客廳里掃視。
然後他愣住了。
客廳里空蕩蕩的。
沙發不見了,茶几不見了,電視機不見了,音響不見了。
地上乾乾淨淨的,連個紙團都沒有,只有地板上幾道家具腿留下的壓痕,證明這裡曾經放過東西。
他和張麗娟剛才就躺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的地板上,像兩件被人遺棄的舊物。
「我們怎麼在這兒?這裡不是我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