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東升走到C區,他記得自己的寶馬5系停在C區12號車位。
12號車位是空的。
地面上只有輪胎壓過的灰塵痕跡,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像一張張開的嘴。
張麗娟跑到B區13號車位——她奔馳C級的位置。
也是空的。
只有灰塵和空氣。
兩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車位上,面面相覷。
地庫里安靜極了,遠處有人關車門的聲音,砰的一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來回彈了好幾下。
周東升的聲音已經沒有力氣了,像泄了氣的皮球,癟癟地擠出來:
「車也沒了……我的寶馬,你的奔馳,全沒了……這個小偷也太狠了,連車都偷。」
張麗娟這次沒有再說「我就說嘛」,她的表情已經從憤怒變成了麻木,從麻木變成了一種空洞的茫然,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現在不用懷疑了吧,肯定是你爸乾的。
如果是別人偷了我們家東西,怎麼可能連我們的車子也給偷了,怎麼可能認得我們的車子?」
周東升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找不到任何一個能站得住腳的理由。
他站了一會兒,兩隻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肩膀塌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現在怎麼辦?」他的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堵牆在說話。
張麗娟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終於恢復了一些力度,但那股子尖酸勁兒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還能怎麼辦?現在只能去找小區保安,讓保安幫我們報警。咱們手機沒了車也沒了,走都走不出去。」
周東升點了點頭。
兩個人從地庫爬上來,穿過小區的花園,走到大門口。
陽光照在他們兩個身上,保安亭里的保安老遠就看到了一男一女朝著門口走來,
男人的衣服爛得像拖把布,女人的睡裙皺得像抹布,兩個人的臉都腫著,一個比一個狼狽。
保安從亭子裡探出頭來,剛要開口問,周東升已經先說話了。
「師傅,你幫我們報個警。」周東升的聲音又干又啞,像砂紙在玻璃上磨,「我們家被偷空了。」
保安愣了一下:「被偷了?偷了什麼東西?」
周東升想了想,突然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不是因為沒有東西可說,而是因為東西太多了,多到說出來都覺得荒唐。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
「什麼東西都偷光了。家具、家電、衣服、電腦、鍋碗瓢盆,連根筷子都沒剩下。就連我們的手機也被偷了,車子也被偷了。」
保安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張越開。
他看了看周東升,目光在周東升渾身是傷上停留了兩秒,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問「你身上是怎麼回事」。
他縮回保安亭里,拿起桌上的座機,手指在數字鍵上按了三下。
聽筒里傳來等待接通的嘟嘟聲。
保安立刻把手機交給了周東升。
……
接警中心。
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接警員小陳剛放下手裡的水杯。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城東一個住宅小區的門衛座機號,沒多想,按下了接聽鍵。
「你好,這裡是城北分局接警中心。」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張和急切:「你好,我要報警!我家被偷了!什麼東西都偷光了!」
小陳一邊打開記錄系統,一邊問:「先生您別急,慢慢說,具體丟了什麼東西?大概價值多少?」
「全部!全部都丟了!」那聲音更大更急了,
「家具、家電、衣服、電腦、鍋碗瓢盆,連筷子都沒剩下!手機也丟了,車子也丟了!什麼都沒了!」
小陳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做接警員三年了,聽過各種各樣的報案——
丟錢包的、丟手機的、家裡進賊的、商鋪被盜的——
但「連筷子都沒剩下」這種說法,他很少碰見。
他皺了皺眉,追問道:「先生,您說的是整個家都被搬空了?您確認沒有遺漏?」
小陳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久前,他剛接到過一個類似的報警——
海冰醫藥公司藥廠被搬空,後來受害人的家屬又打電話來補充說別墅也被搬空了。
他當時還覺得這案子離譜,一個藥廠加一棟別墅,一夜之間全沒了,這得多少人才能幹得出來?
現在又來一個,連筷子都沒剩下。
這也太巧了。
「先生,我先登記一下您的信息。您貴姓?具體地址?」
「我姓周,周東升。
城東翡翠灣小區7號樓1902室。」
小陳飛快地記了下來,然後說了一句「警察馬上到」,掛了電話。
他沒有耽擱,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直接撥了刑偵大隊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對方聽完,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說了一句「我知道了,馬上轉給方隊長」,掛了電話。
……
二十分鐘後,兩輛警車停在了翡翠灣小區門口。
方隊長從第一輛車裡下來,身後跟著兩個年輕民警和一個技術員。
小區門口站著兩個人。
男的身上的T恤破成了布條,裸露出來的皮膚上滿是青紫色的傷痕,有的已經發紫發黑,有的還泛著暗紅色,密密麻麻交錯著,看著觸目驚心。
他的臉倒是沒什麼明顯的紅腫,但那滿臉的傷痕已經夠嚇人了。
女的穿著皺巴巴的粉色吊帶睡裙,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沒有傷但臉色蒼白,眼眶紅腫,像是剛哭過。
方隊長走到他們面前,目光從周東升身上的傷痕上掃過,不動聲色地收回來。
他掏出證件亮了一下,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是城北分局刑偵大隊的方建國。你們誰報的警?」
周東升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又干又啞:「我,我報的。」
「姓名?」
「周東升。」
「她呢?」
「我老婆,張麗娟。」
方隊長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在周東升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開口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周東升?你姓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