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隊長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在周東升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開口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周東升?你姓周?」
周東升愣了一下,不明白警察為什麼對他的姓氏感興趣,但還是點了點頭:
「對,姓周。怎麼了?」
方隊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句:「你認不認識周海冰?」
周東升的眉毛擰了起來,腫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周海冰是我爸。你們查案查到他頭上了?難道他也被偷了?」
方隊長沒有接話,手裡的筆在本子上點了一下,眼睛眯了眯。
周海冰是周東升的父親。
周海冰家被搬空,孫桂英——也就是周海冰的老婆——懷疑是周海冰乾的。
現在周海冰兒子家也被搬空了。
如果說前兩起案件之間還有某種巧合的可能,那這第三起案件的出現,已經把「巧合」兩個字徹底碾碎了。
這三起案件之間一定有某種內在的聯繫,而周海冰就是那個串聯起一切的核心。
他沒有繼續追問,把本子合上,聲音沉穩:
「帶我去你們家看看。」
周東升和張麗娟帶著方隊長和兩個民警進了電梯,上了十九樓。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在幾個人身上。
周東升走到1902室門口,門虛掩著,他伸手推開。
方隊長走進去,站在玄關處,目光掃過整個客廳。
他見過被搬空的房子——孫桂英家的、王金山家的,他都看過了——
但每一次走進這種場景,那種感覺都一模一樣,像走進了一座被掏空了內臟的巨型動物屍體。
一百四十多平的房子,從客廳到餐廳,從廚房到臥室,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沒有沙發,沒有茶几,沒有電視,沒有餐桌,沒有床,沒有衣櫃。
地面上乾乾淨淨的,只有灰塵和家具腿留下的壓痕。
牆上的插座面板被人擰走了,電線頭露在外面。
窗簾杆光禿禿地掛著,羅馬杆歪向一邊。
方隊長走了一圈,從臥室到書房,從書房到廚房,從廚房到衛生間,每一個房間都看了一遍。
技術員跟在他身後,手裡的相機咔嚓咔嚓地響著,閃光燈一下一下地閃,把那些空蕩蕩的房間一張一張地拍了下來。
回到客廳,方隊長站在空蕩蕩的屋子中央,轉過身來看著周東升和張麗娟,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說一下事情的經過。從昨天開始,你們最後一次見到家裡的東西是什麼時候?」
周東升靠牆站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肩膀塌著。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傳上來的回聲:
「昨天下午,我爸來我家。他說有事要跟我們說。
他來了之後……我們說了幾句話,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就跟被人關了開關一樣,一下子就黑過去了。」
方隊長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快速移動著。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周東升臉上:「然後呢?」
「然後就剛才醒過來了。醒來就躺在地上,渾身是傷,家裡就成這樣了。」
周東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那些青紫色的傷痕,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還發現我手機也沒了,車也沒了。我老婆的手機也沒了,她的車也沒了。什麼都沒了。」
方隊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見了周海冰,然後莫名其妙睡著了,醒來家裡被搬空了——
這套說辭,跟孫桂英、王金山、趙淑珍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周東升說他「說了幾句話」之後才失去意識,而孫桂英的表述是在客廳坐下之後就斷了片,但核心完全一致——
周海冰是最後一個見過他們的人,在他們失去意識之前。
他合上本子,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一句:
「去小區監控室看看。」
小區監控室在地下一層,方隊長帶著技術員進去,值班保安已經接到了物業經理的通知,調出了昨天下午的監控記錄。
技術員坐到操作台前,讓保安把時間軸拉到昨天下午的時間段。
屏幕上出現了小區出入口的畫面。
很快,一輛熟悉的黑色奔馳S級出現在畫面中。
車窗半開著,周海冰的臉在畫面里清晰可辨,他從車窗里探出頭來跟保安說了句話,伸縮門打開了,車子駛了進去。
從進到出,三十分鐘左右。
方隊長盯著屏幕上那個時間差,半晌沒有說話。
三十分鐘左右,一個人,一輛車,搬空了一套一百四十多平的房子。
這跟王金山家、孫桂英家的情況如出一轍。
所有的物理證據都在指向同一個結論:周海冰確實到過現場,但他不可能用常規手段搬走那麼多東西。
他站直了身體,轉過身來看著周東升和張麗娟,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們倆跟我回趟局裡。有些事情需要你們配合。」
周東升和張麗娟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三個人出了監控室,上了警車。
一路上沒人說話,張麗娟坐在后座上,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
周東升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到了警局,方隊長帶著他們穿過走廊,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孫桂英坐在靠牆的塑料椅子上,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腳上那雙男式拖鞋歪歪扭扭地套在腳上,腳趾頭從鞋幫子前面露出來半截。
她的臉還是腫的,淤青從臉頰一直延伸到下巴,嘴角的血痂結了黑紅色的一層。
她的目光從地面移向門口,看到周東升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
嘴巴張開了,眼睛瞪大了,腫脹的臉上那幾道手指印因為表情的變化顯得更深了。
「東升?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孫桂英的聲音又尖又啞,從腫脹的嘴唇後面擠出來,她一骨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腳上的拖鞋啪嗒一聲掉了一隻,但她顧不上撿,
「你的臉——不對,你身上——你這身上怎麼全是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