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了好幾秒。
誰也沒有先開口，好像誰先開口就會把這片刻的什麼東西打破似的。
衛生室里的草藥氣味在他們之間無聲地流淌，從藥房的門縫裡滲出來，牽著一縷清涼的苦香，
混著診室里那搪瓷盤上碘酒的味道，還有牆角艾草曬乾後的澀味。
周海冰的目光落在李素娥的眉梢眼角，她想什麼他都看得見——
她眼睛裡面那點慌亂，那點急切，那點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的躊躇，全在那雙杏眼裡頭清清楚楚地擺著。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最終還是李素娥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像是在努力把那種又激動又猶豫的情緒壓下去，但沒有完全壓住，
那幾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海冰……你……你真的跟你爸斷親了？」
周海冰點了點頭，很輕，但很確定的點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也不大，像是怕驚著她似的：
「你知道了？」
李素娥也點了點頭，她的指尖攥著襯衫的下擺，把那塊薄薄的布料揉皺了一小片，又鬆開，又揉皺，
反覆了幾次之後她才繼續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尾音還是在微微顫：
「我……我剛剛在宿舍聽陳麗華說的。
她說是你為了……為了……」
她沒有說完那個「為了我」，但她的眼睛已經把後半句話說完了，裡面盛著一種複雜的、細細碎碎的光。
那光裡面有水汽，像是下一秒就要漫出來，又被她用力憋回去了。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鬆開，又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為了我」嚼碎了咽回肚子裡。
周海冰正要開口，身後的門又動了一下。
周海清的小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先看到大哥的後背，然後又往旁邊歪了歪頭，看到了李素娥。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只看到了熟人、又不確定能不能上去打招呼的小貓，
兩隻手扒著門框，十根手指頭緊緊扣著木頭邊沿，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素娥姐？」
李素娥看到周海清，表情柔和了下來，聲音也不自覺地輕了幾分，像是怕大聲了會嚇著這個小姑娘：
「海清妹妹。」
周海冰側過頭，對妹妹說了一句：
「海清，我跟你素娥姐說點事情，先出去一會兒。
你一個人在這兒待著，柜子里有窩窩頭，餓了就自己拿著吃，別亂跑。」
周海清乖巧地點了點頭，從門縫裡縮回了腦袋，順手把那扇門虛掩上了，只留了一條一指寬的縫，
但馬上又想起什麼似的，把縫也合嚴了，還聽見門後面咔噠一聲，是她把門閂輕輕插上了。
周海冰轉頭看向李素娥，朝門外偏了一下頭：
「我們出去說話吧。」
說完，他邁步從診室走出來，從李素娥身邊經過的時候，他的衣袖輕輕擦過了她的胳膊，像是無意，又像是有意。
李素娥感覺到了那一擦，胳膊上那一小塊皮膚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微微發麻。
她沒動，站在那裡等著他從她身側走過去，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味道，跟他診室里聞到的差不多，清苦而乾淨，又帶一點陽光曬過的暖意。
他走到衛生室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空氣中跟她碰了一下，示意她跟上。
李素娥轉過身，朝門裡面那扇半掩的休息室門看了一眼，隔著門板輕聲說了一句「海清妹妹，我先走了」，
聲音不大，但門裡面馬上傳來周海清悶悶的一聲「嗯」，像是捂著嘴應了一聲。
然後她轉身，跟在周海冰身後，走出了衛生室。
午後的陽光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在土路上並排向前延伸著，兩個影子挨得很近，中間幾乎沒有什麼空隙。
周海冰走在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步子不快，像是刻意放慢了在等她。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塌著，背沒有那麼挺，看著像是放鬆下來的樣子，
但李素娥注意到他的腳後跟每一次落地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確認腳下的路是穩的。
李素娥跟在他身後，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他後腦勺的頭髮——
他的頭髮有點長了，後脖頸那裡的發尾翹起來一小撮，被風吹得一翹一翹的。
一陣風從側面吹過來，她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味道，跟他診室里聞到的差不多，清苦而乾淨，還混著一點他褂子上那股皂角的味道。
他的褂子後背上有一塊補丁，縫得不太好看，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她的步子跟上去了一點，跟他並肩了。
土路窄，兩個人並肩走的時候胳膊偶爾會碰到，碰一下又彈開，彈開了下一段路又碰到。
誰也沒有刻意避開，也沒有誰刻意靠過去，就那麼自然地走著，像兩片落在一起又被風吹開又被風重新吹到一起的葉子。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誰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