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林在村子西邊,離衛生室不遠,是一片野生的楊樹和槐樹混長在一起的小林子,樹不算高,但枝葉密密匝匝的,把午後的陽光篩成了一地碎金。
地上落了一層枯葉和草屑,踩上去沙沙的響。
林子深處有幾塊青石頭,被風吹日曬磨得光溜溜的,大概是村里人偶爾歇腳的地方。
周海冰走到幾塊青石頭旁邊站住了,轉過身來。
李素娥跟在他身後,從進了林子就一直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呼吸有些不穩,胸口輕輕地起伏著。
秋風吹進林子的時候,把她額前那縷碎發又吹到了眼睛前面,她抬手別到耳後,抬起頭來看向周海冰,
嘴唇動了動,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問出了那個讓她心裡頭揪了一路的問題。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鄭重,像是在試探一塊冰面能不能走人:
「海冰,你跟你爸斷親……真的是因為我嗎?」
周海冰沒有猶豫,點了點頭,聲音很穩:
「是因為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想清楚了、不需要再反覆斟酌的事:
「我爸逼著我娶孫德明的女兒孫桂英,說什麼村長家的女兒娶了有好處,說什麼三轉一響的彩禮他都跟人家談好了。
但我根本就不喜歡孫桂英,我連她長什麼樣都沒認真看過。
我喜歡的人是你,我早就想好了,這輩子要娶也是娶你。」
李素娥的眼眶一下子就濕了。
她的嘴唇顫了一下,睫毛上掛起了一層水霧,眨了一下眼睛,那層水霧就凝成了兩顆透明的珠子,順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滾過腮幫,消失在嘴角。
她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再邁一步的時候已經站到了周海冰面前不到一尺的距離。
然後她整個人往前傾了過去,撲進了他的懷裡。
她撲得很用力,額頭抵在他的胸口,兩隻手從他腰側穿過去,緊緊地攥著他背後的衣服,把那塊灰白色的舊褂子攥得皺成了一團。
她的肩膀在發抖,呼吸一下一下地往他胸口上撞,聲音從他衣服里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種混合著哭腔和笑意的顫音:
「海冰……你怎麼對我這麼好……
別人都嫌棄我是資本家的女兒,都不願意跟我多說話,覺得跟我沾上了就會倒霉……
只有你……你一點都不在乎這些……」
她這話憋在心裡頭太久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還能不能把這些話大大方方地說出來。
村裡頭那些人,當著她的面不說什麼,背過身去什麼難聽話都講得出口。
「成分不好」「拖累人」「誰娶了她誰倒霉」,這些話她聽過太多遍,
每一遍都像是往她心口上扎一根細針,扎的時候不怎麼疼,但那麼多根針扎在一起,天長日久的,心口上那片地方就變得又麻又鈍。
只有周海冰不一樣。
他從來沒有用那種「你這樣的人」的眼神看過她,從來沒有躲著她走,從來沒有在她背後跟別人交頭接耳。
他看她的眼神乾乾淨淨的,直來直去的,就像看一個普普通通的姑娘那樣看。
她撲在他懷裡,眼淚把他胸口那塊褂子洇濕了一小片。
周海冰感覺到懷裡那個柔軟的身體在微微發顫,她的肩膀瘦得像兩隻蝴蝶,隔著薄薄的碎花襯衫,能摸到她的肩胛骨一棱一棱地突出來。
她發梢上的氣息鑽進他鼻子裡,是一種很淡的皂角香味,混著她身上那種乾乾淨淨的、獨屬於年輕姑娘的體溫,
像春天的草葉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他抬起手,一隻手掌落在她後背上,輕輕地按著,另一隻手環過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她後背的肌肉很緊,一塊一塊地繃著,但隨著他手掌按上去的那個力道,慢慢地,像冰在太陽底下化開一樣,一塊一塊地鬆懈下來。
他能感覺到她胸腔裡頭那顆心跳得又急又重,隔著兩層衣裳還是一下一下地傳過來,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
他手上加了一點力,把她圈得更緊實一些,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沒說話。
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話管用,她那個樣子,千言萬語都不如讓她先在他懷裡頭待一會兒,
讓她知道她待在這兒是安全的,是被他護著的,誰也別想把她從他身邊拉走。
李素娥在他懷裡悶了好一陣子,眼淚把他衣裳洇得潮乎乎的。
她其實平時不怎麼哭,什麼東西都往心裡頭咽,咽不下去的就等晚上回了家,一個人坐在炕沿上,盯著牆縫裡漏進來的月光,發呆。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那些東西堵在嗓子眼兒里,被她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一下子全頂了上來,頂得她鼻子發酸,頂得她眼淚自己往下淌。
她哭著哭著,又覺得有點丟人,在他面前哭成這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肯定難看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往他胸口上蹭了蹭,把那些濕漉漉的東西蹭在他的褂子上,蹭完了又覺得不好意思,小聲說了一句:
「把你衣裳弄髒了……」
周海冰低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
「髒了就洗,又不是什麼金貴衣裳。」
她聽了這話,鼻子又酸了一下,但這次沒再哭出來,反而在嘴角那裡牽起了一絲很淺很淺的笑。
她在他懷裡慢慢地把呼吸穩下來,一口一口地,從急促變得綿長。
他的心跳聲就在她耳邊,隔著那層布料傳過來,一下一下的,穩穩噹噹的,跟她之前想像的一樣,踏實。
李素娥的胸口貼著他的胸膛,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那種柔軟的觸感清晰得像是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盪開。
她的心跳從他的胸腔下面傳上來,咚咚咚的,跟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的發頂剛好到他下巴的位置,幾根碎發扎著他的下頜,痒痒的。
周海冰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上,聲音從喉嚨深處漫出來,很輕,像是怕震碎了什麼:
「你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姑娘,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他這話說得很平常,語氣裡頭沒有什麼刻意的煽情,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實。
但越是這樣的語氣,越往人心裡頭鑽。
李素娥的耳朵貼在他胸口,那句話跟他的心跳聲一起傳進她耳朵里,她的心口猛地縮了一下,又猛地鬆開,像是有人攥著她的心揉了揉又放回去了。
她這輩子很少聽到有人說「你是我最喜歡的」這樣的話,上一次有人跟她說「素娥,爹喜歡你」的時候,她還是個扎著兩條小辮子、夠不著灶台的小丫頭。
後來她下鄉了,就再也沒人跟她說過「喜歡」這兩個字了。
今天周海冰說了,說的時候眼睛看著她,說話的時候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李素娥在他懷裡沒有動,安安靜靜地被他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