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清也看呆了,她雖然知道大哥跟著爺爺學過醫、會給人看病,但她從來沒認真看過大哥怎麼給人治病。
她看到大哥那副專注的模樣,看到他手指捻轉銀針時的穩定和準確,
看到他一邊扎針一邊用手掌在嬰兒腹部輕輕按摩,那種嫻熟和自信讓她覺得大哥跟平時那個溫溫和和的樣子判若兩人。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小嬰兒的哭聲慢慢地變小了。
從那種撕心裂肺的干啞抽噎變成了一陣斷斷續續的、帶著委屈的哼唧,然後變成了幾聲像是在表達不滿的咿呀,最後徹底安靜了下來。
孩子的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小臉看起來還有些不舒服的樣子,
但那種劇烈的痛苦表情已經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折騰得太久終於有了片刻安寧的疲憊。
王金鳳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她蹲在桌子旁邊,一隻手輕輕扶著孩子的包被,
另一隻手捂著嘴,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聲音又顫又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不哭了……真的不哭了……周大夫,你這幾針下去他就不哭了……你可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周海冰把銀針一根一根地取下來,在酒精棉球上擦拭乾淨,放回木盒裡。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語氣平穩地接了一句:
「還沒完全好,後面的藥還得跟上。」
他轉身走進裡間的藥房,打開藥櫃的抽屜,從幾個格子裡面依次抓出幾味藥材——
茵陳、梔子、大黃、甘草、柴胡——
用手掌比了比分量,放在一張黃草紙上,又加了一小撮黃芩,用紙包好,
包了三包,摞在一起,用一根細麻繩紮緊了,走回診室遞到王金鳳手裡。
「這三付藥你拿回去,每天熬一付,熬出來的藥汁不用太多,小半碗就行。
拿小勺子,一次餵兩三勺,隔兩個小時餵一次,一天餵完一付。
連餵三天,膽汁就能正常排泄出來,黃疸就會退了。」
王金鳳接過那三包藥,像接什麼稀世珍寶一樣捧在手心裡,聲音還在發顫:
「周大夫,這三付藥多少錢?我給你拿錢……」
周海冰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這藥不值幾個錢,不用給了。
你回去好好照顧孩子,三天後應該就能看到明顯好轉。
如果還有不舒服再過來找我。」
王金鳳的嘴唇抖了好幾下,像是有一肚子感激的話堵在喉嚨里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倒,
最後她只來得及彎下腰朝周海冰鞠了一躬,說了一句「周大夫,我替孩子謝謝你」,
然後抱著孩子和那三包藥,轉身腳步匆匆地走出了衛生室的大門。
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包被裡的小嬰兒安安靜靜的,沒有再發出哭聲。
周海冰走過去把門重新關上,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診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周海清第一個憋不住了,她「哇」了一聲,幾步竄到大哥面前,仰著頭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全是崇拜的光:
「大哥你太厲害了!你剛才幾針下去那個小孩就不哭了!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你以前給別人看病的時候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李素娥也走了過來,她站在周海冰面前,看著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層她以前沒有的東西——
那種像是重新認識了一個人之後才能有的帶著新奇和欣賞的目光,
聲音輕輕的,像是怕說得太大聲會把什麼美好的東西震碎:
「海冰,我下鄉之前聽人說過針灸多厲害多神奇,但從來沒見過。
你今天這一手,我是真的開了眼界了。」
周海冰把木盒放回藥櫃裡,轉過身來看到兩個人一左一右地站在他面前,
都用那種亮晶晶的目光看著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擺了擺手:
「也就是爺爺教的一點手藝,你們別這麼看著我,弄得我怪不自在的。」
周海清嘿嘿笑了兩聲,又跑回桌子旁邊蹲下來,從木箱子裡把那瓶還沒喝完的牛奶摸了出來,
李素娥也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包著的那半塊麵包,兩個人把東西重新擺回桌上。
周海冰走過去,拉開藥櫃最下面那個抽屜,把那捲舊白大褂里裹著的塑膠袋重新拿出來,裡面剩下的幾塊麵包和兩瓶牛奶都完好無損。
三個人圍坐在診室那張舊木桌旁邊,傍晚的暮色從窗戶里透進來,把桌面染成一片柔和的橘黃色。
麵包重新拿出來了,牛奶也重新倒進杯子裡了,三個人一邊吃著喝著,一邊小聲地說著話,
他們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一個剛剛被發現的小秘密,得護著、藏著,不讓它跑了。
……
三個人把最後一口麵包咽下去,把最後一口牛奶喝乾淨,透明的塑料瓶被周海冰重新擰緊了蓋子。
他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看李素娥和周海清,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三個人能聽到的程度:
「對了,有句話我要提醒你們,你們兩個一定記住了——
麵包和牛奶的事,跟誰都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提。」
周海清用力點了點頭,腮幫子還是鼓的,剛剛咽下去的那口麵包還在喉嚨里往下滑,
她說話的時候鼻音有些重,但語氣認真得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小孩:
「大哥你放心,我打死也不會說的。
要是讓人知道咱們吃這種好東西,肯定有人說咱們私藏……說不定還要被拉去批鬥。
我可不想被批鬥。」
李素娥也點了點頭,她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裡,聲音裡帶著一種經歷過家庭變故之後才有的慎重和警覺:
「我知道輕重,這種事情傳出去,對誰都不好,你放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周海冰看著她們兩個的表情,心裡踏實了一些,把桌上收拾乾淨,把透明塑膠袋和塑料瓶也收進了藥櫃最下面的抽屜里。
李素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一點麵包屑,朝門口走了兩步,
側過身來看著周海冰,聲音帶著一種該走了的不舍和必須走的清醒:
「海冰,時候不早了,我該回知青點了,再晚路上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