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把塑膠袋從車把上拿下來,遞到李素娥面前:
「你早上應該沒吃飽吧?我還給你準備了兩個麵包和一盒牛奶,路上吃。」
李素娥看著那個透明塑膠袋裡白淨的麵包和牛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心口。
她伸手接過來,指尖觸到塑膠袋的時候,微微收緊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整個人撲進了周海冰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胸口,
聲音從他和她之間那個狹窄的縫隙里傳出來,帶著鼻音和一點點顫:
「海冰……你對我真好。」
周海冰感覺到她瘦削的肩膀在他胸前輕輕抖著,她的手指攥著他褂子的前襟,攥得指節泛白。
他抬起手,手掌落在她後背上,動作很輕地拍了兩下,聲音裡帶著笑,但那種笑底下是一種已經在心裡落地生根的篤定:
「好了好了,快上車吧,再磨蹭下去,縣城民政局該下班了,咱們今天還領不領證了?」
李素娥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眼睛有些泛紅,但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在晨光里彎成了一道好看的弧線。
她鬆開他,側身坐到了自行車的后座上,兩隻手輕輕扶住車座的邊緣。
周海冰跨上自行車,一隻腳撐在地面上穩住車身,側過頭問了一句:
「坐好了沒有?」
李素娥在后座上應了一聲,聲音又軟又脆:「坐好了。」
周海冰蹬了一下腳踏板,車輪碾過土路,帶著細碎的沙沙聲緩緩轉動起來。
晨風從路兩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露水的氣息,吹起李素娥額前那幾縷碎發。
她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扶著車座邊緣,另一隻手抱著那袋麵包和牛奶,看著周海冰的背在她面前微微弓著,
他蹬車的時候肩膀有節奏地起伏著,一件舊白褂子在晨風裡貼著他的脊背。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微微向後揚,後頸露出來一小截,被陽光照成暖融融的淺金色。
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收緊了腿,把臉側過來,貼著他後背衣料的褶皺,感覺到他騎車的振動一下一下地從后座傳上來,在晨光里穩穩地往前走去。
早晨的鄉間土路上,二八大槓的輪胎碾過沙土和碎石子,發出沙沙的輕響。
晨風迎面吹來,帶著露水未乾的青草氣息和遠處田埂上牛糞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這個年代鄉間路上特有的氣味。
路兩邊的稻田已經開始泛黃,稻穗沉甸甸地垂著,在風裡一波一波地擺動,像鋪了一地的金色綢緞。
周海冰踩著踏板,節奏不緊不慢。
二八大槓的車架很高,他的腿剛好能蹬滿一整圈,每一步都踩得實在。
車座是硬邦邦的黑色皮革,坐久了屁股有些發麻,但這點不適比起騎車去縣城比走路快了一倍還不止,根本不值一提。
李素娥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挎著那個裝著麵包和牛奶的透明塑膠袋,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周海冰的腰側。
她把麵包掰成小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捨不得一下子吃完的東西。
麥香在口腔里散開,綿軟甘甜,跟她在知青點每天吃的粗糧窩窩頭比起來,一個天一個地。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那半塊麵包,又抬頭看了看前面周海冰的後背——
他正專心蹬車,脊背微微弓著,肩胛骨在褂子下面一起一伏的,整個人在晨光里被鍍上一層金燦燦的輪廓線,看起來又結實又可靠。
她的鼻子又有些發酸。
她輕聲開了口,聲音從晨風裡送到周海冰耳朵里,帶著一股子軟糯和心疼:
「海冰,你餓不餓?我自己留了一塊,你吃一口吧,墊墊肚子。」
周海冰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回來,帶著笑:
「我不餓,早上跟海清一起吃得飽飽的,你全吃了就行,別留著。」
李素娥「嗯」了一聲,把手裡那半塊麵包也吃完了,又把牛奶盒遞到嘴邊喝了一口。
她吃完最後一口麵包,把牛奶盒裡最後一點牛奶也喝乾淨了,然後把空盒子放進塑膠袋裡,騰出兩隻手來。
她的雙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慢慢地環上了周海冰的腰。
她的手臂從他身體兩側繞過去,在他腰腹前面交握,指尖輕輕扣著。
她的臉頰跟著貼上了他的後背,隔著那件灰白色的舊褂子,能感覺到他後背的溫度和呼吸時微微的起伏,穩定而溫熱。
她感覺到自行車經過路面上的小坑窪時顛簸了一下,他的腰跟著晃動了一下,她的手臂跟著收緊了一點,整個人更穩地貼著他。
「海冰,你對我真好。」
她的聲音從他後背傳上來,悶悶的,貼著他的衣服布料,帶著溫熱的潮氣。
周海冰感覺到後背那片被她的臉頰貼著的地方,暖意正一點一點地滲過布料滲進皮膚里。
他嘴角往上彎了一下,沒有轉頭,但聲音裡帶著笑意和篤定:
「你是我未婚妻,很快就是我媳婦了,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他頓了頓,腳下的踏板沒有停,車輪在土路上繼續向前滾動。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說什麼心裡話:
「上輩子我錯過了你,這輩子我想明白了,一定要對你最好,不會讓你再受一點委屈。」
李素娥聽到「上輩子」三個字的時候,以為是他隨口說的比喻,沒有深想。
她把臉往他後背上貼得更緊了一些,聲音又軟又糯的,帶著一種已經決定了就不會再變的小心翼翼和鄭重:
「海冰,你對我這麼好,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也會一輩子對你好,一輩子只愛你一個人。」
周海冰沒有轉頭,但他的聲音從前面送回來,堅定而鄭重:
「我也是。」
車輪繼續向前滾動,把陳家村遠遠地甩在身後,經過一個又一個村莊,經過一片又一片稻田,經過幾座低矮的山丘。
路上偶爾遇到趕著牛車的莊稼人,或者挑著擔子去鎮上趕集的婦女,他們都側過頭來看著這輛二八大槓和車上的一男一女,目光裡帶著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