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騎著二八大槓，帶著李素娥，朝著縣城方向騎過去。
路上偶爾遇到趕著牛車的莊稼人，或者挑著擔子去鎮上趕集的婦女，他們都側過頭來看著這輛二八大槓和車上的一男一女，目光裡帶著好奇。
周海冰按了一下車鈴，叮鈴鈴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清脆地響了兩聲，像在給這個早晨打了一個亮晶晶的標點。
沒過多久，縣城的輪廓出現在了前方。
說是縣城，其實也就是一條主街和幾條岔路，路兩邊的房子大多是兩三層高的磚樓，
外牆刷著白灰或水刷石，有些門面開著小店鋪，賣雜貨、賣布匹、賣農具。
路上的行人比村里多得多，有騎自行車的、有步行的、有推著板車的，街面上人聲嘈雜，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叮鈴鈴的車鈴聲、商販的叫賣聲、熟人見面打招呼的說笑聲，灌滿了整條街。
周海冰在街口放慢了車速，偏過頭問了一下路邊一個正在擺攤賣菜的大爺，問清楚了照相館的位置，然後蹬著車繼續往前走。
拐了兩個彎，在一片灰磚樓房之間找到了那家照相館。
門臉不大，一塊木招牌掛在門楣上方，白底紅字寫著「工農兵照相館」幾個字。
櫥窗里擺著幾張樣品照——
有穿著軍裝、帶著大紅花的標準照，有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的半身像，還有一張老夫婦並排坐著的合影，照片已經有些泛黃了。
周海冰把車停在門口，撐好車架，等李素娥從后座上下來，然後兩個人一起走進了照相館。
照相館裡面不大，十來平米的店面被隔成前後兩間，前面是接待的櫃檯和樣品展示區，後面應該就是暗房。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頭髮有些長，下巴上留著一圈短須，正在用一塊絨布擦拭一台老式雙反相機的鏡頭。
他看到有人進來，放下手裡的相機和絨布，抬頭打量了一下周海冰和李素娥，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一瞬——
一對年輕的男女，來照相館還能拍什麼？
他開口問，語氣帶著日常營業的隨意和淡定：
「同志，照相？是拍標準照還是合影？」
周海冰走到櫃檯前，語氣正常地開口問了一句：
「師傅，拍一張結婚照，多少錢？什麼時候能取？」
男人看了一眼站在一起的兩個人，像是已經見過無數對來拍結婚照的年輕人，表情沒什麼波動，但語氣熱情了些：
「結婚照啊，黑白的兩塊五，彩色的五塊。
黑白照三天後來取，彩色照五天後來取。」
周海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三天。
五天。
這個年代洗照片不像後世那樣立等可取——
膠捲要衝洗、放大、晾乾、裁剪，全部是手工操作，每一步都需要時間。
如果今天拍了結婚照，至少要到三天後才能取到照片，然後才能去民政局辦結婚證。
三天，他不想等三天。
他擔心夜長夢多，擔心出現什麼意外。
這一世他已經等了夠久了，從重生到現在，雖然只過了短短一天一夜，
但他心裡那股子已經拖了一世的遺憾和悔恨在不斷地催促他——
要快，要快點把這件事定下來，不能再讓任何變故把她從他身邊帶走。
他又問了一句：
「師傅，能不能加急？我今天急用，能不能今天取？我可以加錢。」
店員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就算加錢我也沒辦法」的無奈，一邊把手裡的相機放回櫃檯上，一邊解釋：
「加急也沒辦法，同志，底片拍完之後要衝洗，藥水浸泡和晾乾都有固定的時間，急不來的。
最快也是明天下午，你今天取不了，這跟加多少錢沒關係。」
李素娥站在周海冰旁邊，她看到他皺眉頭的樣子，又聽到他說要加急、說今天急用，心裡明白他是想今天就把結婚證拿到手。
但她也知道洗照片確實快不了——
她在城裡生活的時候見過照相館洗照片的流程，確實不是一天兩天能完的事。
她不想讓他多花錢，也不想讓他為了這點事著急上火。
她伸手輕輕拉了拉周海冰的袖口，聲音放得又輕又柔的，像是在安撫一隻正在著急的小動物：
「海冰，不用加急了，等三天就等三天吧，咱們先把照片拍了，三天後再來取，然後去辦證，也是一樣的。」
周海冰站在那裡，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等三天？
他等不了三天。
上一世他已經等了一輩子了。
他不想再等三天，不想讓任何一點點變量插進來打亂他已經確定好的節奏。
就在這時，他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
他忽然轉過身，一把牽住李素娥的手，拉著她朝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很快，李素娥被他帶著幾乎是踉蹌了一下才跟上，她的手被他攥得緊緊的，指節都被他握得有些泛白。
櫃檯後面的店員愣住了，手裡那把絨布還捏著，整個人探出半個身子追了兩步，
嗓門提高了幾度，帶著一種「你們怎麼不按常理出牌」的困惑和著急：
「哎——同志！同志你們不照了？走什麼啊？這都到門口了——」
周海冰頭也不回，腳已經跨出了門檻，只丟下一句簡潔而果斷的：
「不用了。」
店員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一種被人放了鴿子後的不滿和困惑：
「說變卦就變卦，這倆人是怎麼回事……」
李素娥被周海冰拉著走出了照相館，那扇門在身後關上了，把店員的不滿和不解關在了裡面。
她的小跑著跟上周海冰的步伐，心臟在胸腔里砰砰跳著，但她跳得快的原因不僅僅是被拉著跑——
是她心裡那個正在往下沉的念頭。
周海冰說不照了，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剛才那句「不用加急」是不是讓他生氣了？
還是說……他是不是突然不想拍了？
不想跟她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