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志剛看了看掌心裡那撮白得發亮的麵粉，又看了看桶里清亮透徹的豆油，心裡那桿秤已經在快速權衡了。
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
做黑市買賣的人，最懂得不該問的不問。
他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站起身來，語氣利落：
「行，這貨我都要了，周大夫，你說個價。」
周海冰心裡已經算好了。
他重生後繼承了1976年這個身體的記憶，對這個年代的物價心裡有數。
麵粉黑市價大概在四毛到五毛一斤，豆油黑市價在一塊六到一塊八之間——
當然那是零售價，他賣給韓志剛是批發價，要給韓志剛留出利潤空間，才能建立長期的合作關係。
他開口，語氣不疾不徐的：
「麵粉黑市價四毛到五毛，我三毛一斤給你。
豆油黑市價一塊六到一塊八，我一塊二一斤給你。
一百斤麵粉加一百斤豆油，一共一百五十塊。
你看行不行？」
韓志剛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帳。
三毛一斤的麵粉，一轉手至少能賣到四毛五，一百斤就是十五塊錢的利潤。
豆油更不用說，一塊二收進來，一塊七賣出去，一斤賺五毛，一百斤就是五十塊。
加起來這一單他能賺六七十塊，在這個年代可是一筆不小的外快。
而且周海冰的貨品質確實好，回頭客肯定會多，長期合作的話，細水長流比一錘子買賣還划算。
他沒有猶豫，也沒有還價，直接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種生意人做成了買賣後特有的爽快：
「行，就按這個價，秤我都帶來了，咱們過一下秤。」
他彎腰拿起那杆木桿秤，拎起面袋的一角，把秤鉤勾住袋口的繩子，另一隻手扶著秤桿上的秤砣，往上提了提。
秤桿微微傾斜了一下，穩穩地停在了一百斤的位置上。
他又用同樣的方法稱了一下豆油桶，連桶帶油一百零幾斤，刨去桶的重量，豆油淨重剛好一百斤。
「沒問題，分量足。」
韓志剛把秤放下來，彎腰拿起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解開扎口的繩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沓錢——
十元一張的大團結，一共十五張，他數了一遍遞給周海冰，
「周大夫你數數，十五張，一百五十塊，一分不少。」
周海冰接過錢，沒有當著韓志剛的面數，直接揣進了褂子內側的口袋裡，動作自然流暢：
「不用數了，韓同志，我信得過你。」
韓志剛把麵粉和豆油挪到牆根更靠里的位置，用那塊舊布蓋了一下，
抬頭看了周海冰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以後有好事記得再找我」的熱情和認真：
「周大夫，你以後要是還有這樣的好貨，不管是麵粉豆油還是別的東西，儘管來找我。
有多少我要多少，價錢好商量。」
周海冰點了點頭，朝他笑了一下：
「好，以後有好貨，我第一個想到你。」
「那咱們就說定了。」
韓志剛搓了搓手，又看了一眼牆根下那袋麵粉和那桶豆油，臉上是那種賺了一筆好買賣後心滿意足的神色，
「周大夫你先回去忙吧，你愛人還在店裡等著呢，我一會兒把貨搬回去。」
「好的！」
周海冰從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150塊錢已經揣進了褂子內側的口袋裡，鼓鼓囊囊的，貼著胸口，他走路的步子很穩，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他跨進供銷社門檻的時候，李素娥正坐在櫃檯旁邊那張長條凳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目光朝著門口的方向張望著。
看到他進來，她連忙站了起來，迎了兩步，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什麼變化，然後輕聲問了一句：
「海冰，你去哪了？怎麼去了這麼久？」
「見了個朋友，說了幾句話。」周海冰拍了拍褂子口袋的位置，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多問的事，
「好了，咱們買東西吧，趁時間還早，多挑些有用的。」
李素娥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到櫃檯前面。
周海冰的目光從貨架上掃過去，開始一樣一樣地往櫃檯上放東西。
他先拿了一個暖水瓶，竹殼的，外面編著一層細細的竹篾，漆成深褐色，瓶塞是軟木的，拿在手裡有些分量。
接著是兩隻搪瓷盆，一隻是白色的，盆沿有一圈藍邊，另一隻是淺綠色的，底部的漆面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他又拿了幾條毛巾、幾盒火柴、幾塊肥皂、一個針線盒、幾隻粗瓷碗、
一些筷子、一把菜刀、一隻鋁鍋、一隻鐵鍋、一把炒勺、一個水瓢，
最後又從貨架角落裡摸出一把掃帚和一隻簸箕，並排靠在了櫃檯邊上。
櫃檯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李素娥站在旁邊看著他一件一件地往櫃檯上放，從一開始的安靜等待，
到後來忍不住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口，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她擔心的事：
「海冰，你買了這麼多東西，得花不少錢吧？你身上帶著多少錢？
夠不夠付的？要不……先少買一點，以後慢慢添置也行。」
周海冰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一個讓人安心的弧度：
「你放心，我有錢，你看看還有什麼想要的，儘管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她聽的，
「既然結了婚，該置辦的東西就得置辦齊了，以後日子長著呢。」
李素娥看著他那副篤定的樣子，心裡的擔心並沒有完全消失，但至少被他那語氣里的從容壓下去了一些。
她沒有再阻止，只是默默地跟在他旁邊，看著他拿一樣東西就伸手接過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面上。
就在這時，供銷社後門那邊傳來腳步聲。
韓志剛從後面繞了回來，他已經把那袋麵粉和那桶豆油安頓好了，手上沾著一點麵粉的白色痕跡，在褲子上拍了拍。
他走進櫃檯，一眼就看到櫃檯上那堆小山一樣的東西，腳步頓了一下，
目光從暖水瓶掃到鋁鍋又掃到掃帚簸箕，最後落在周海冰臉上，聲音裡帶著一種「你這是要搬家啊」的驚訝和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