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志剛的目光從暖水瓶掃到鋁鍋又掃到掃帚簸箕，最後落在周海冰臉上，聲音裡帶著一種「你這是要搬家啊」的驚訝和調侃：
「周大夫，你這是把整個供銷社都給搬回去啊？買這麼多東西，家裡是要辦什麼大事？」
周海冰把最後一隻搪瓷杯放到櫃檯上，拍了拍手，語氣自然地接上了：
「我跟素娥今天剛領了證，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家裡什麼像樣的東西都沒有，鍋碗瓢盆、鋪的蓋的、用的使的，都得從頭置辦。
趁今天進城，能買多少買多少，省得以後再跑一趟。」
韓志剛恍然大悟，臉上的笑容又添了幾分真誠和羨慕：
「新家置辦東西，那可是大事，周大夫你對媳婦可真捨得花錢，這些東西加起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那把菜刀翻看了一下，又放下了，目光在那些東西上面掃了一遍。
李素娥站在旁邊，聽到韓志剛那幾句誇讚，耳朵尖又燙了一下，
但她沒有低頭躲閃，而是微微抿了一下嘴角，心裡頭那股溫暖的東西像是被誰往爐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燒得更旺了一些。
周海冰彎下腰，從櫃檯下面拉出一個空紙箱，把那些零碎的小件——
肥皂、火柴、針線盒、碗筷之類——
一樣一樣地放進去，然後把暖水瓶和兩個搪瓷盆放在最上面。
他直起身來拍了拍手，看向韓志剛：
「韓同志，算一下多少錢。」
韓志剛撥了一下算盤，嘴裡小聲念著各項物品的單價，手指在算盤珠子上噼里啪啦地撥了一通，最後抬起頭來：
「一共九十八塊一毛五。」
李素娥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心裡頭咯噔了一下。
九十八塊一毛五，在這個年代，那是一個普通農村家庭好幾個月的工分收入，放在他們知青點的日常開銷里也是一筆能買好幾季生活用品的巨款了。
她雖然知道置辦新家需要花錢，但真的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心疼地攥了一下衣角。
周海冰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伸手探進褂子內側的口袋裡，掏出那沓剛剛到手的十元大團結，數了十張，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上，朝韓志剛的方向推了過去：
「韓同志，一百塊，你找我一毛一毛五就行了。」
韓志剛接過那沓錢，手指沾了點唾沫又數了一遍，然後打開錢箱，找了一張一塊錢的紙幣和一把零錢，遞還給周海冰。
周海冰接過那疊零錢，數也沒數，揣回了口袋裡。
韓志剛熱心得很，他從櫃檯後面轉出來，在貨架旁邊的角落裡翻出一個蛇皮袋，
抖了抖上面的灰，把袋口撐開，一樣一樣地往裡面裝——
暖水瓶先放進去，用毛巾裹著免得磕碰；搪瓷盆疊在一起放進去；
鋁鍋鐵鍋炒勺也一一碼好，重的放在下面，輕的擱在上面；
最後把那把掃帚的杆子斜著插進袋口，露出半截在外面。
裝好之後他又找了一根麻繩，在袋口處扎了兩道，打了個結實的結，拎起來試了試重量，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素娥站在旁邊看著韓志剛忙前忙後，眼睛不自覺地落到那個撐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
又落到停在外面的那輛二八大槓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海冰，買了這麼多東西，裝了一麻袋，咱們怎麼帶回去啊？」
周海冰看了一眼門口那輛自行車，又看了一眼地上那袋東西，笑了一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這個好辦，袋子放后座上綁好，你坐到前面的大槓上，我騎著車帶你，東西也帶上了，一車兩用，不耽誤。」
李素娥看著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腦子裡試著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然後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覺得新鮮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意：
「行，那就按你說的辦。」
韓志剛已經拎著那個蛇皮袋走出去了。
他把袋子穩穩地放在二八大槓的后座上，又繞到車後面，用那根麻繩從車座下方穿過，繞著蛇皮袋上下纏了兩道，在車架子上系了一個緊緊的結。
他拉了兩下試了試鬆緊，確認袋子不會晃蕩也不會掉下來，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周海冰點了點頭：
「周大夫，綁好了，應該掉不了。
你騎車的時候拐彎慢一點，別太大角度，基本沒問題。」
周海冰走過去，彎腰檢查了一下那個結，用力拽了拽，確實結實，蛇皮袋像一塊大石頭一樣穩穩地壓在后座上，紋絲不動。
他站直身子，朝韓志剛說了句：
「韓同志，謝謝了，今天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以後有好貨常來找我就行。」
韓志剛笑著擺了擺手，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帶著一種過來人看新人的祝福和打趣，
「兩位新婚快樂，回去好好過日子吧。」
周海冰跨上了自行車，雙腳撐住地面，保持車身平衡。
他拍了拍前面那根橫著的大槓，對李素娥說了一句：
「素娥，上來吧，坐這兒。」
李素娥走到車前，看了看那根橫槓，又看了看自己，試著抬了一下腿，發現大槓比她的腿高了不少，
想直接跨上去有些費勁，比劃了兩下，腿剛抬到半空又放了下來，臉上的紅暈從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
周海冰看著她那副又害羞又夠不著的模樣，腳下穩住車身，彎下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腰，
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彎，輕輕一用力，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穩穩地放在了大槓上。
李素娥的手下意識地扶住了車把中間的位置，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幾乎半靠在周海冰的懷裡。
她能感覺到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側，帶著溫熱的潮氣，痒痒的，讓她心跳猛地加快了半拍。
韓志剛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咧嘴笑了一下，沒有說話，轉身走回了供銷社。
周海冰確定李素娥坐穩了，跟韓志剛道了一聲別，然後雙腳蹬上了踏板，自行車穩穩地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