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確定李素娥坐穩了，跟韓志剛道了一聲別，然後雙腳蹬上了踏板，自行車穩穩地駛了出去。
后座上的蛇皮袋跟著車身的晃動微微顛了一下，但被繩子綁得結結實實的，一點都沒有鬆動。
車輪碾過縣城的水泥路面，拐上了通往城外的大路。
李素娥坐在前面的大槓上，因為車身的角度，她整個人幾乎是被周海冰環在懷裡的。
他的手臂從她身側繞過去握住車把，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隨著蹬車的動作微微起伏著。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從胸膛傳過來，一下一下的，穩定而有力，像一面鼓在輕輕敲著。
她很少這樣跟周海冰貼得這麼近——
不是沒有靠近過，但從來沒有像這樣，整個人窩在他懷裡，連呼吸都跟他共享著同一片空氣。
她的耳朵尖燒得厲害，但她沒有躲，也沒有往前傾拉開距離，而是微微往後靠了靠，
把後背更舒服地貼進他的胸膛里，感受著他的體溫和他一下一下的呼吸落在她脖子和耳後的觸感，那種感覺溫暖又踏實。
自行車出了縣城，路面從水泥變成了沙土，兩旁的房子漸漸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舍。
日頭已經升到了正頭頂，曬得路邊的草葉微微捲起了邊，田裡有人在彎腰拔草，遠遠的像一個個小黑點在地里挪動著。
周海冰踩了幾腳踏板，感受了一下路況和車子的平衡，然後清了清嗓子，側過頭對著李素娥的耳朵方向說了一句：
「素娥，你想不想聽歌？」
李素娥從他懷裡微微偏了一下頭，側著臉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意外和好奇：
「你還會唱歌？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會唱歌？」
周海冰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種在鄉間野路上才有的放得開的輕鬆：
「我會唱的歌多著呢，你想不想聽？」
李素娥猶豫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忍不住的笑：
「想聽，你唱吧。」
周海冰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膛里那口氣沉到丹田的位置，然後扯開嗓子，朝著前面空曠的田野和土路大聲地唱了起來，
聲音又大又亮，帶著一種不加修飾的、幾乎可以說是粗獷的野性，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老遠：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頭——」
「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呀——」
他的嗓門很大，跟平時說話時那種溫和的語調完全不同，像是一頭憋了許久的驢突然甩開嗓子吼了出來，帶著一股子草原上放馬才有的那種敞亮和野性。
歌聲在空曠的田野上飄出去，被風帶著散向四面八方的稻田和土路，幾隻停在電線桿上的麻雀被嚇得撲稜稜地飛走了。
李素娥的臉一下子紅透了。
她猛地抬手捂了一下耳朵，又放下來，聲音又急又羞的，像是被人當眾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海冰！你唱的什麼呀！怎麼這麼……這麼……粗俗！」
她的臉燒得厲害，耳根紅得快要滴出血來，聲音細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去，
「還唱那麼大聲！要是被人聽到了多難為情！快別唱了！」
周海冰沒有停。
他又接著唱了幾句，嗓門比剛才小了一點，但還是清清楚楚地飄在風裡，每一個字都亮堂堂地落在李素娥耳朵里：
「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呀——」
她忍不住四下看了一眼——
周圍沒有人，遠處的田埂上有幾個彎腰幹活的黑點，但隔得太遠，聽不到這邊在唱什麼。
她稍微鬆了一口氣，但還是羞得不行，一隻手輕輕往後拍了一下他的腰：
「你別唱了！被人聽見了像什麼樣子！」
周海冰唱完最後一句「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散了開去，
四下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沙土的沙沙聲和風穿過稻葉的嘩啦聲。
他才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她，聲音裡帶著一種收不住的、剛剛唱完一首好歌之後的那種暢快和心滿意足：
「這歌就得唱大聲才有味道，唱小聲了就沒勁兒了。
歌詞是粗俗了一點，但那股勁頭——那股原始的野性——你不覺得特別帶勁嗎？」
李素娥微微低著頭，沒有立刻答話。
她剛才羞歸羞，但此刻靜下來回味了一下——
那旋律確實跟她以前聽過的所有歌都不一樣。
她從小聽的多是樣板戲和革命歌曲，調子整齊，歌詞工整，帶著一種規規矩矩的、不能亂來的嚴肅勁兒。
而周海冰剛才唱的那首，旋律簡單卻激昂，歌詞直白卻大膽，帶著一股子她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像是從野地里長出來的、無拘無束的生命力。
她忍不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首歌是誰唱的？我怎麼從來沒聽過？你說的那些歌，我連名字都沒聽說過。」
《妹妹你大膽的往前走》是1987年電影《紅高粱》的插曲及主題歌。
現在是1976年，這首歌還沒有出現，李素娥沒有聽過也不奇怪。
周海冰的腳踏板在下面均勻地轉著圈，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然後聲音帶著一種隨意的、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的調子：
「這歌啊，是我剛剛突然來了靈感，隨口唱出來的。
我也沒學過，就是腦子裡突然冒出這麼一段，就唱了。」
李素娥猛地扭過頭來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寫滿了驚訝和難以相信，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你剛剛說的？就剛才突然冒出來的？你會寫歌？」
周海冰笑了一下，帶著一種「你別把我說得太厲害」的謙虛：
「我哪會寫什麼歌啊，就是隨便哼哼兩句，剛好湊成了一段調子，聽起來還像那麼回事兒。」
李素娥扭過頭去，目光落在前面那條彎彎曲曲的土路上，但她腦子和嘴都沒閒著，他剛才那幾句旋律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越轉越覺得那調子不簡單。
她想了想又開口說：「海冰，你以前是不是學過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