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娥扭過頭去,目光落在前面那條彎彎曲曲的土路上,但她腦子和嘴都沒閒著,
周海冰剛才那幾句旋律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越轉越覺得那調子不簡單。
她想了想又開口說:「海冰,你以前是不是學過音樂?」
「沒有,真沒有。」周海冰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就是隨便唱的。」
李素娥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回味什麼。
她慢慢地說:
「你說你不會寫歌,可你剛才唱的那幾句,雖然歌詞是有點粗俗,但那個調子,那個節奏……
我以前從沒聽過類似的,你真是自己哼出來的?」
「當然是真的。」
「海冰,你真有音樂天賦,你剛剛隨便唱出來的歌,雖然歌詞有些粗俗,但旋律特別激昂,特別好聽,你太了不起了!」
李素娥由衷誇讚了周海冰一番。
周海冰聽了,心中樂了,他作為一個重生者,還會唱很多目前還沒有出現的歌曲,以後,說不定他還可以靠這個優勢成為樂壇殿堂級人物。
當然,這是後話,如今這個年代,大家幾乎沒有什麼娛樂生活,娛樂業根本發展不起來,只能等到以後改革開放了。
他開口問問李素娥:「素娥,你還想不想聽這首歌?」
李素娥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那段旋律。
她偷偷在心裡又哼了一遍,發現自己居然能記住那調子。
她點點頭說:「想聽,不過,你這次能不能唱小聲一點?」
周海冰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他懷裡微微偏著,耳朵尖還是紅的,
但那雙眼睛裡的羞赧已經褪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在努力壓制卻還是藏不住的好奇和期待。
他笑了一下:
「小聲唱沒感覺,這歌就得吼出來,你聽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扯開了嗓子,聲音比剛才還要大一些,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氣都吼出來: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頭——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呀——」
風把他的聲音送出去很遠很遠,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一波又一波的聲浪。
稻子在風裡彎下腰,像是也在側耳聽著。
李素娥這次沒有捂耳朵,也沒有拍他的腰。
她坐在他的懷裡,聽著他的聲音從她的頭頂傳出去,飄向那些沒有邊際的田野和遠處的天際線。
她知道這首歌是他唱給她聽的。
「大膽地往前走」這幾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帶著什麼特別的分量,壓在她心口上,沉甸甸的,但又暖融融的。
她心裡頭那個位置,像是被人輕輕填滿了一樣,滿滿的,暖暖的,安定而幸福。
周海冰騎著二八大槓,后座上綁著那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李素娥坐在前面的大槓上,兩個人緊貼在一起,車輪碾過村口的土路,帶起一陣細小的塵土。
遠遠地已經能看到陳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樹了,枝丫伸展開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影子,像一把撐開的巨傘。
車子剛拐進村口,前面路中間站著一個人,正彎著腰繫鞋帶,聽到車鈴聲直起身來,目光往這邊一掃,然後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這個人就是周海冰的髮小王金山。
王金山的嘴巴張開著,眼珠子瞪得圓溜溜的,死死地盯著周海冰胯下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
黑色車架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銀色的車圈轉動起來在太陽底下閃著細碎的光點,
跟村長家的那輛舊得掉漆的自行車一比,簡直就像是天上的東西掉到了地上。
王金山三步並作兩步跨了過來,湊到自行車前面,伸手就想摸車把,
聲音裡帶著一種又驚又羨的調子,像是看到了什麼他不該看到的東西:
「海冰!你這……這自行車哪來的?你什麼時候買了自行車?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周海冰一隻腳撐住地面,把車停住了,看了一眼王金山那隻快要碰到車把的手,不動聲色地偏了一下車把,讓他的手落了個空。
他的聲音淡淡的,沒什麼起伏:
「當然是買的,總不可能是撿的。」
王金山被他那句話噎了一下,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收了回去。
但目光還是黏在那輛自行車上上下下地轉,從車把看到車圈,從車座看到鏈條,
又轉到車后座那個鼓鼓的蛇皮袋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刨根問底的勁頭:
「你哪來這麼多錢買自行車?這玩意兒得好幾百塊錢吧?
而且光有錢還不行,還得有自行車票和工業券呢,你哪搞到的票和券?」
周海冰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說話:
「我憑什麼告訴你?」
王金山愣住了。
他的嘴皮子翻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最終擠出一句話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困惑和一絲委屈:
「海冰,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對我愛答不理的?以前你不是這樣的啊。」
周海冰看著他,目光平平靜靜的,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像是在看一個他已經拆穿了底牌、但對方還在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這個問題的答案,你應該自己問問你自己。」
王金山站在那裡,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更深的困惑,帶著一種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茫然:
「我自己?我什麼都沒做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倒是說清楚啊!你這樣子我……」
「那你就回去好好想想吧。」
周海冰打斷了他,不再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腳下微微用力,自行車重新往前滑動了半米。
后座上的蛇皮袋晃了一下,又被繩子穩穩地拽住了。
王金山愣了一瞬,然後厚著臉皮追了上來,跟在一旁走著,步子邁得很大,
聲音裡帶著一種舔著臉求人的調子,又急又亮的,像是怕周海冰聽不見:
「海冰!海冰你等一下!你這自行車能不能借我騎幾天?我想學學怎麼騎自行車,以後出門也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