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明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他大步走了過來，步子又急又沉，像一頭突然被人鬆了繩子的牛。
他走到周福祥面前，二話沒說，掄起右胳膊，一巴掌扇在了周福祥的臉上。
那一聲脆響在衛生室門口的空地上格外清晰，又脆又亮，像一把竹尺子抽在桌面上。
周福祥整個人被打得踉蹌了兩步，一隻手捂著半邊臉，嘴巴張著，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蹦出來，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一片紅。
孫德明沒有停。
他轉身，第二個巴掌落到了周海龍的臉上。
周海龍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像被一頭牛撞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他的嘴巴張著，一隻手捂著臉，另一隻手撐著地面，滿臉都是「這他媽怎麼回事」的茫然和驚恐。
空地上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周海龍先叫出聲來，聲音又大又尖，帶著一種完全無法理解事情走向的慌亂和委屈：
「村長！你打我？你幹嘛打我？！」
周福祥也反應過來了，他那半邊臉腫著，聲音含混不清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子被冤枉的急迫和憤懣：
「德明！你瘋了？你打我幹什麼？我們是來找你主持公道的！你怎麼打我？」
孫德明站在他們面前，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目光落在他們臉上，聲音不高不低，
帶著一種像是從很遠處傳來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冰冷：
「你們倆自私自利，貪得無厭，不該打嗎？」
孫桂英在旁邊已經看傻了。
她從她爸身後繞到前面來，伸手想去拉她爸的胳膊，聲音又急又尖的，帶著一種「你是不是糊塗了」的焦躁和不解：
「爸！你幹嘛呢？你怎麼幫周海冰說話？你打海龍哥和福祥叔幹什麼？你瘋了？」
孫德明轉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孫桂英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那隻剛剛抽過周福祥和周海龍的手又揚了起來，朝著孫桂英的臉上落了下去。
巴掌落在孫桂英臉頰上的聲音比剛才那兩下稍微輕一些，但足夠清脆，在空地上留下一聲乾淨的「啪」。
孫桂英整個人被打得轉了小半圈，身子歪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爸，你瘋了，你怎麼打我啊？」
她捂著被打的那半邊臉，站在空地上，眼睛瞪得渾圓，淚花在眼眶裡打轉，嘴巴張了好幾下，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多管閒事，嫌貧愛富，挑剔刻薄。」孫德明看著她，聲音跟剛才一樣平淡，沒有起伏，
「不該打嗎？」
王愛菊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看到自己女兒被打了，又看到自己男人像變了個人似的站在那兒，理智那根弦「啪」地斷了一根。
她衝上前去，聲音又尖又大，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孫德明！你瘋了！你連自己閨女都打！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她的手指頭差點戳到孫德明的鼻尖上。
孫德明轉頭看了她一眼，又一巴掌甩了過去，力道比打孫桂英那一下重了不少，王愛菊整個人被打得往旁邊歪了好幾步，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孫德明，你瘋了，你居然也打我？」
她扶著旁邊的樹幹站住了，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眼眶裡湧出了眼淚，混著發紅的皮膚，臉上像塗了一層辣椒水。
「你貪財，多管閒事，愛嚼舌根。」孫德明的聲音還是那樣沒有起伏，
「不該打嗎？」
孫桂英站在空地上，捂著被打的臉，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孫德明，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只是猛地一跺腳，轉身朝村東頭跑了出去。
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村道的拐彎處，碎花襯衫的衣角在塵土裡飛快地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王愛菊沒有跑。
她愣了兩秒，然後像一頭被激怒了的母牛一樣撲了上來，兩隻手不管不顧地往孫德明臉上招呼：
「孫德明你個王八蛋！你敢打我！我跟你過了一輩子你從來沒動過我一指頭！你今天為了一個外人打我！你不是人！」
她的指甲又長又利，三下兩下就在孫德明臉上抓出了幾道血痕，從顴骨一直拉到下頜，白皮翻起來一道，血珠正一顆一顆地往外滲。
孫德明被她抓得火起，一把推開她，力道大得王愛菊整個人向後趔趄了好幾步，差點摔倒。
她又撲了上來，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塵土從地面被他們的腳步翻騰起來，灰撲撲的，像一團煙霧把他們包裹住了。
孫德明的衣服被她扯得歪歪斜斜的，領口的扣子崩掉了兩顆，王愛菊的頭髮也被他拽得亂七八糟，像一團被風吹亂的枯草。
兩個人的罵聲和廝打聲混在一起，在衛生室門口的空地上迴蕩著，像一鍋煮沸了的泥漿。
周福祥和周海龍站在旁邊，徹底傻了眼。
周福祥捂著自己還火辣辣的臉，嘴巴張著，眼珠子在眼眶裡來迴轉了好幾圈，
看看孫德明又看看王愛菊又看看衛生室門口紋絲不動的周海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海龍揉著自己被打腫的腮幫子，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僵在那裡，
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語：
「瘋了……村長這是瘋了……跟個瘋子一樣……」
李素娥和周海清站在衛生室門口，兩個人靠在一起，四隻眼睛瞪得一樣大。
周海清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李素娥的袖子，李素娥的手也搭在周海清的肩膀上，
兩個人像兩隻被突然爆發的雷聲驚到的小動物，緊緊地靠在一起，誰也不明白眼前這一幕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周海清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這詭異的場面震得更碎：
「大嫂……村長怎麼了？他是不是……是不是瘋了？」
李素娥搖了搖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