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清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這詭異的場面震得更碎:
「大嫂……村長怎麼了?他是不是……是不是瘋了?」
李素娥搖了搖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看著孫德明那張被抓得滿臉血痕的臉,又看了看旁邊捂著臉愣在原地的周福祥父子,
完全想不明白剛才還在咄咄逼人指責周海冰的村長,怎麼突然間就變了個人,像一台被人重新編程了的機器,所有的指令都反了過來。
王愛菊打了一陣,發現自己實在打不過孫德明。
她被孫德明一把推到了地上,坐了一屁股灰,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頭髮散亂得像個雞窩。
她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然後猛地爬起來,拍了一下屁股上的土,聲音又尖又大的,帶著一種已經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孫德明!好!你等著!我這就回娘家!讓我哥和兄弟來評評理!看看你孫德明是怎麼對自己的老婆和閨女的!」
說完,她轉身朝著村道那邊大步走去,步子又快又急,一邊走一邊拍著身上的灰,嘴裡還在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村道的拐角處。
衛生室門口的空地上,只剩下孫德明、周福祥、周海龍三個人還站著。
周福祥的臉腫著,周海龍的臉也腫著,兩個人的表情如出一轍——
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渾圓,像是被人從背後猛地敲了一棍子,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孫德明轉過身來,看著周福祥和周海龍,聲音跟剛才一模一樣,不高不低,不冷不熱,
帶著一種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聽不出感情色彩的判斷:
「你們倆個還不滾?以後不要再來了。
要是再讓我知道你們來找周海冰的麻煩,我不會輕饒你們的。」
周福祥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對上孫德明那雙空洞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那些話在喉嚨里翻來覆去地滾了好幾圈,最終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他伸手拉了一下還坐在地上的周海龍,聲音又低又啞:
「走……」
周海龍被他拽著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朝村道那邊走去。
周福祥的背弓著,步子有些踉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周海龍跟在他後面,一隻手還捂著自己腫了半邊的臉,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衛生室門口,
眼睛裡的光很複雜,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敢說出口。
兩個人消失在了村道盡頭。
孫德明站在原地,臉上一道道紅印子正慢慢浮出來,頭髮被王愛菊扯得亂糟糟的,衣領也歪了一邊。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周海冰身上,那裡面還是空空的,像一口沒有水的井。
「海冰,今天的事,是我沒搞清楚狀況。」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像是從催眠狀態中漸漸浮上來、但還沒有完全清醒的人說的最後幾句半夢半醒的話,
「你做得對,他們不該來找你麻煩。」
他說完這句話,也不等周海冰回答,轉過身,腳步沉重地沿著村道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背影一晃一晃的,也消失在了那排矮牆後面。
衛生室門口安靜了下來。
午後的陽光重新照在空地上,照在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上,車架上的鍍鉻邊在光線下閃著一圈一圈的亮斑,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鱗片。
周海清從門帘後面探出頭來,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從周福祥消失的方向移到孫德明消失的方向,
又移回到大哥臉上,嘴巴張了好幾下,聲音又輕又快,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驚訝和困惑:
「大哥……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村長怎麼突然幫你說話了?
他怎麼把爸、二哥、村長閨女、村長老婆都打了一頓?他是不是瘋了?」
李素娥也從裡面走了出來,站在周海清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把菜刀,像是剛才聽到外面的動靜太激烈,下意識地就握住了手邊能抓住的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周海冰臉上,帶著跟周海清一模一樣的困惑和震驚:
「海冰,村長剛才……就像換了個人一樣,剛才他還在幫著周福祥說話,忽然就調轉方向了。
而且他說那些話的時候,表情特別奇怪,眼睛沒有焦點,像是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周海冰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聳了聳肩,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他完全不知情的事: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能村長自己想通了吧,覺得我占理,就幫我說話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李素娥臉上移到周海清臉上,又移回李素娥臉上,
「反正事情已經解決了,他們以後應該不會再來鬧了。走吧,麵團還在那兒等著呢,該做包子了。」
說完,他把圍裙上沾的麵粉拍了拍,把揉好的麵團從盆里拎出來,重新放到案板上,
低頭用手指在麵團中間按了一個坑,把剩下的麵粉撒進去,開始繼續揉面,動作流暢而自然。
麵團在他手下重新變得柔軟而光滑,像是剛才那一場鬧劇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李素娥看著他,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孫德明剛才的樣子不像是「想通了」該有的樣子,他的眼神太空了,動作太生硬了,像是被人牽著線的木偶。
但她想不出別的解釋。
她想問,但看到周海冰已經開始低頭揉面了,那條沾著麵粉的圍裙重新系好,
整個人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專注在案板上,嘴邊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收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
「也許吧。」
周海清還是半信半疑的,嘴巴微微撅著:
「可是村長剛才那樣子好奇怪啊,他連自己老婆和閨女都打了……他以前從來不這樣的,他是不是中了什麼邪?」
周海冰抬起頭,朝她笑了一下:
「可能是氣糊塗了吧,行了,不說他們了。咱們還是趕緊把包子包出來,不然面要發過了。」
周海清又壓著嗓子問了李素娥一句:
「大嫂,村長真的自己想通了?」
李素娥的目光落在周海冰身上,他正低著頭揉面,圍裙上沾著麵粉,側臉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她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但既然你大哥說沒事了,應該就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