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滲進來,在床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色光帶。
蚊帳里的空氣還帶著兩個人交融在一起的體溫和氣息,溫熱而潮濕,像一團被呼吸捂暖了的霧。
李素娥蜷在他懷裡,呼吸已經變得均勻而綿長,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安全巢穴的小獸,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一隻手鬆松地搭在他的腰上,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兩排細密的影子,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大概是夢見了什麼讓她安心的事情。
周海冰沒有動,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感覺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胸口,溫熱而平穩,
像一條細小的河流在他的皮膚上緩緩流過,越流越安靜,越流越沉。
他還沒有睡意。
身體的疲憊已經被另一種更深的東西替代了那種剛剛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後,
既鬆弛又清醒的、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鬆開之後微微顫動的狀態。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月色正濃,萬籟俱寂,連蟲鳴都停歇了。
他輕輕閉上眼睛,把意識沉了下去。
他進入了自己那片遼闊而寂靜的空間。
神農空間裡永遠是白天,頭頂有一片柔和的光源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沒有太陽,也沒有雲,
但整個空間被均勻地照亮著,光線柔和而不刺眼,像是永遠保持在最舒適的黃昏時分與清晨之間的那種狀態。
一千畝的黑土地在他腳下鋪展開來,被他的意念劃分成了功能明確的區域:
時間靜止區、種植區、養殖區、普通存放區,每一片土地的輪廓都在他的意識里清清楚楚,像一張被反覆描畫過無數次的地圖。
他先去了一趟時間靜止區域。
那片區域是他最早劃分出來的,周圍有一層無形的屏障,他能感覺到那層屏障的邊界,像一層透明的、微微發涼的薄膜包裹著裡面的一切。
他跨過那道屏障的時候,感覺到一股輕微的阻力,像走進了一片密度不同的空氣。
裡面堆放著從2016年帶來的所有需要保鮮的物資食品、藥品、紙張、電子產品、那些經不起時間流逝的東西,
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一絲不苟地碼起來的,每一摞都四四方方,每一行都標著看不見的記號。
他的目光從那些物資上掃過,心裡快速地確認了一遍:
麵粉、大米、食用油、藥品、電池、手機、電腦、硬碟、相機、衣物……
一切都在,擺放的秩序跟他放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連表面的灰塵層都紋絲未動。
保鮮區的時間完全靜止,取出來的東西跟放進去的時候沒有任何差別,甚至連溫度都不曾改變。
這些就是他能在1976年立足的資本,是他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活得比誰都滋潤的根本,
也足夠他在必要的時候用它去支撐起一個更大的計劃一個更周密的、更長遠的、能夠在他重生後的這個新世界裡逐步展開的布局。
他退出來,朝種植區的方向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盤算著。
那些物資雖然不少,但畢竟都是死物,用一點少一點。
糧食可以吃一年兩年,三年五年,但總有吃完的時候;藥品也有保質期,就算放在時間靜止區里不會變質,拿出來用了也就沒了。
真正能讓他長久立足於這個時代的,是這片土地本身。
他得讓這片空間活起來,讓它自己產出東西來,源源不斷地產出,而不是只靠他從外面帶進來的那些存貨。
他想到藥廠里那些中藥種子,想到父親給他的那些名貴藥材,心裡頭漸漸有了一個清晰的輪廓。
種植區在空間的中部偏西的位置,靠近那條蜿蜒的河流。
那條河他之前就注意到了,河水是從空間深處某個方向流過來的,源頭看不清楚,但水質清澈,流速平緩,
在柔和的自然光里泛著細碎的波紋,河床上的鵝卵石光潔圓潤,水底的細沙被水流衝出一道一道的紋路,
像是從地里滲出來的、比任何井水都更加純淨的東西。
他每次走到這條河邊,都覺得心裡頭敞亮了一些,像是連呼吸都變得更深更長了。
他經過一片池塘的時候,腳步停頓了一下那是他放養那些名貴觀賞魚的地方。
重生前,他從岳父孫德明家裡搜刮來的那條血紅龍、過背金龍、皇冠黑白魟、七彩神仙,還有那些埃及神仙,全都被他放進了這片池塘里。
他走到池塘邊蹲下來,目光落在那條緩緩遊動的血紅龍身上時,他愣住了。
那條血紅龍比剛放進去的時候明顯大了一圈。
鱗片的顏色更深了,從原來的鮮紅變成了一種帶金屬光澤的暗紅色,每一片鱗片的邊緣都泛著金紅色的光,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內部打磨過一樣。
它在水中遊動的姿態也比之前更舒展、更從容,尾鰭寬大而有力,身體呈現出一種飽滿而健康的狀態,
像一頭在自由領域裡放養了一段時間之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節奏。
那些過背金龍的金色鱗片在陽光折射中也比從前更亮更密,皇冠黑白魟身上的斑點排列得更清晰了,
整片池塘里的魚都顯出了一種在普通魚缸里絕對養不出來的狀態,像是它們的生命軌跡在這裡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調整了一下,沿著更好的方向滑了過去。
他直起身來,嘴角微微浮起一個弧度。
這些魚在70年代雖然沒法賣,但等改革開放以後,觀賞魚市場起來了,它們每一條的品相都屬頂級,隨便一條都值幾萬甚至幾十萬、上百萬、上千萬。
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等市場醒過來。
再說了,就算不賣,光是自己養著看,看著它們一天天變得更好看,心裡頭也舒坦。
那條血紅龍在水裡轉了個身,尾巴掃起一串細碎的水泡,像是知道他在看它似的,還特意往他這邊湊了湊。
他伸手在水面上方虛虛地比劃了一下,沒真碰著水,那魚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又往上遊了半尺,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笑了笑,轉身離開池塘,朝種植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