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尺厚的黑土,足夠讓任何莊稼紮根了。
要是種深根的中藥材,他還可以再往上加。
空間裡的黑土仿佛取之不盡。
周海冰用意念一捧一捧地往外調,後山上的黑土層便一點一點地加厚。
從山頂開始,慢慢地往山坡下蔓延,先是覆蓋了半畝地,然後是一畝、兩畝、三畝。
碎石被黑土蓋住之後,山頂上的模樣已經大變樣了。
不再是那種灰撲撲的荒涼樣子,而是一片油光水滑的黑色沃土,濕潤、鬆軟,用手一捏就能成團,攤開手掌就散成細碎的顆粒,標準的好土。
周海冰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一股清冽的泥土腥氣鑽進鼻孔,帶著草木腐熟之後特有的甜香。
這是好土,比這個年代生產隊大田裡的土還要肥。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四下看了看。
黑土已經鋪了大約三四畝地的範圍,從山頂往下延伸了幾十米,像一片黑色的月牙嵌在灰白的山坡上。
他打算今天先鋪這麼多,剩下的等過兩天再說了。
開荒也得慢慢來,一口氣吃不成胖子。
他正想著,遠處農田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隔著兩三里地,他聽不太真切,但能看見那群幹活的人里,有人直起了腰,伸手指著後山的方向。
指的人動作很大,胳膊高高抬起,手指尖指向天空。
然後其他幾個人也直起腰來,同樣朝著後山這邊看。
周海冰眯起眼睛,遠遠地望過去。
距離太遠,他只看得見那些人影的輪廓,分不清誰是誰。
但他隱約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正隔著幾里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猜得沒錯。
農田那頭,陳國強正帶著社員和知青們在玉米地里鋤草。
夏天的太陽還沒爬到頭頂,就已經曬得人後背發燙。
社員們彎著腰,一人一行,鋤頭落下去,把雜草連根翻起來。
偶爾有人直起腰喘口氣,拿脖子上的汗巾擦把臉。
王金山今天幹得尤其不上心。
他手裡那把鋤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刨著土,心思早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
他干一會兒就直起腰來東張西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他正偷懶呢,目光無意間往北面一掃——
後山的山頂上好像站著一個人影。
他先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拿手揉了揉,再看,確實是一個人。
那人站在後山最高處,兩手叉腰,像在打量著什麼。
王金山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拄,抬手指著後山的方向,大聲喊起來:
「哎!你們看!後山上有人!那個人該不會是周海冰吧?」
他這一嗓子,把周圍的幾個人全都引了過來。
陳國強直起腰,手搭涼棚朝後山看過去。
周海龍本來正在地頭磨洋工,聽見周海冰的名字,一下子來了精神,三兩步躥到王金山旁邊,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
「還真是有人!」周海龍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認出了那個身形,
「就是他!除了他還能有誰?」
周福祥也放下鋤頭走過來,乾瘦的臉上掛著幾分譏誚。
他往後山的方向瞟了一眼,冷哼一聲:
「他還真去後山開荒了?那個後山全是石頭,連草都長不好,他這是腦子被門夾了吧。」
王金山笑了笑,陰陽怪氣地說:
「人家周海冰可是有大本事的人,斷親單過,說不靠爹就不靠爹,多有志氣。
不過有志氣歸有志氣,那後山的地,怕是種什麼都長不出來吧?」
陳麗華也湊了過來。
她手裡攥著一把鋤下來的野草,草根上還帶著泥,她一邊甩泥一邊往北看,嘴角撇了一下:
「我看他就是逞能,後山那地皮我見過,翻一鋤頭下去全是石頭片子,別說莊稼了,連野草都長得稀稀拉拉的。
他一個人去開荒?開個三年也開不出二分田來。」
趙秀琴站在陳麗華旁邊,也跟著幫腔:
「人家本事大著呢,你們懂什麼?人家能娶資本家的小姐,還能把找村長退婚,還有什麼干不出來的?不過嘛……」她故意拖長了調子,
「種地這種事,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周海龍昨晚被周海冰一頓暴打,半邊臉到現在還隱隱作痛,肚子裡憋了一股火。
他聽著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嘲諷周海冰,心裡頭說不上是解氣還是更堵得慌。
他哼了一聲,把鋤頭往地上一杵:
「他愛折騰就讓他折騰去!那後山要是能種出東西來,我周海龍把腦袋擰下來給他當球踢!」
周福祥聽著兒子這番話,皺著眉頭沒接茬,只是又朝後山看了一眼。
隔著那麼遠,他只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黑黑的一點,站在光禿禿的山頂上,也不知道在忙活什麼。
他心裡頭其實有點不是滋味,可這滋味才冒了個頭就被壓下去了。
斷親是他自己同意的,字是他按的,現在說啥都晚了。
陳國強看著後山那個孤零零的身影,沒有說話。
他手裡攥著鋤頭把,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後山的情況他比誰都清楚,那塊地他帶人開過半年,最後白搭進去幾十個工分,啥也沒撈著。
周海冰那後生是有幾分本事不假,可種地這種事,光靠本事沒用,得有地氣、有肥力、有墒情。
後山那塊地,啥都不占。
「都別看了,幹活幹活。」陳國強拍了拍手裡的土,把鋤頭重新端起來,
「人家的地人家自個兒操心,咱們干咱們的活。」
社員們三三兩兩地收回目光,各自彎腰繼續鋤草。
可嘴上的話卻沒停。
王金山鋤了兩下地,又直起腰往北瞥了一眼,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周海龍說:
「海龍,你大哥這要是真把那後山開出來了,那可就打你們家臉了。」
周海龍臉一黑,啐了一口:
「他能開出來個屁!走著瞧吧。」
農田裡鋤頭的叮噹聲重新響起來,一行一行的人影在綠色的玉米地里緩緩移動。
可每個人彎腰的時候,都忍不住抽空往北面那片灰黃的山坡上瞟一眼。
山坡頂上那個黑點還在,一動不動地站著。
太陽又升高了一些,把後山那個模糊的人影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在那片還沒鋪上黑土的石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