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越升越高，明晃晃地掛在頭頂上，像一團燒紅的鐵球。
農田裡連一絲風都沒有，玉米葉耷拉著，邊緣都打了卷，泥土被曬得發白，踩上去硬邦邦的，裂縫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
陳國強領著大伙兒在地里鋤草，一行一行地往前挪。
早上那會兒還不覺得，這會兒日頭一毒，後背上的汗就沒幹過，衣裳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一彎腰一伸腰，布料磨著皮膚，又黏又癢。
有人把外褂脫了搭在田埂上，光著膀子干，可太陽曬在脊樑上，火辣辣的，像有人拿砂紙來回搓。
王金山又直起腰來擦汗，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拄，喘著粗氣：
「這鬼天氣，熱死個人了，往年也沒這麼熱啊，今年這是怎麼了？」
旁邊一個社員接話：
「可不是嘛，這才幾月份，就跟三伏天似的，生產隊的幾頭豬都熱得成天泡在水坑裡不起來。」
「生產隊的豬還能泡水坑呢，」另一個社員苦笑著搖頭，
「我連口水都喝不上了，早上帶的那壺水早見底了。」
幾個人一邊幹活一邊發牢騷。
趙秀琴蹲在地頭拔草，汗水順著額角淌下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沾了一道泥印子。
她抬眼往北望了望，後山上那個黑點還在，頓時哼了一聲：
「你們說周海冰到底是不是真有病？這麼毒的日頭，躲在屋裡涼快不好嗎，非得上山刨石頭。
我看他就是故意做給人看的，好顯得他多能吃苦似的。」
陳麗華直起腰來，也朝後山瞥了一眼：
「做給誰看？他爹又不在那兒，做給我們看有什麼用？要我說他就是傻，那後山要是能種出東西，生產隊當年早就種了，輪得到他？」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手裡的活計也慢了半拍。
陳國強走在前面，回過頭來掃了他們一眼：
「別光顧著說話，手底下麻利點，趁現在還涼快，多干點兒，等晌午更熱了想干都幹不成。」
眾人這才收斂了些，重新彎腰干起活來。
可嘴上的話雖然停了，心裡頭卻都還在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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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不信周海冰真能在後山上折騰出什麼名堂來。
那後山他們又不是沒見過，光禿禿的石頭坡，連螞蟻都嫌窮。
太陽又往上爬了一截，空氣像凝固了似的，又悶又熱。
汗水淌進眼睛裡蜇得生疼，大傢伙兒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只剩下鋤頭一下一下刨進土裡的聲音。
陳大山彎著腰鋤了兩步，忽然覺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轉，像是有人把整個世界擰了個個兒。
他手裡的鋤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往前一栽，臉朝下就摔在了田壟里。
「大山！」旁邊的人先反應過來，扔了鋤頭就去扶他，「陳大山！你怎麼了？」
其他人聞聲全都圍了過來。
陳國強三步並作兩步從前面趕回來，一把撥開人群蹲在陳大山旁邊。
陳大山臉朝下趴在土裡，半張臉都埋在乾裂的泥巴里，嘴唇發白，眼睛閉得緊緊的。
陳國強把他翻過來，拍了拍他的臉：「大山！大山！聽得見我說話嗎？」
陳大山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嘴巴微微張著，喘氣又急又短，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
他的臉又紅又燙，摸上去跟炕頭燒過的磚似的，渾身的衣裳濕透了，能擰出水來。
「中暑了，肯定是中暑了！」旁邊有人喊了一嗓子，「這麼熱的天，不中暑才怪呢！」
「可別出人命啊，趕緊想辦法！」
陳國強心裡一緊，抬頭四下看了看。
周圍全是光禿禿的玉米地，連一棵遮陰的大樹都沒有。
把人抬回去又太遠，這太陽底下曬著，人只會越來越嚴重。
他立刻對身邊一個年輕社員說：
「柱子，你快跑去衛生室找周海冰！就說有人中暑暈倒了，讓他趕緊過來！」
那個叫柱子的小伙子二話沒說，把鋤頭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往衛生室的方向跑。
他年輕腿腳快，幾步就躥上了田埂，沿著土路跑遠了。
剩下的社員們圍成一圈，有人拿草帽給陳大山扇風，有人蹲下來托著他的腦袋，可大家都是莊稼人，種地在行，看病一竅不通，除了干著急也沒別的辦法。
「這天氣也太邪乎了，往年這時候哪有這麼熱啊。」
「大山早上就沒吃幾口飯，怕是低血糖加上中暑，兩樣趕到一塊兒了。」
「別瞎說，周大夫馬上就來了，他肯定有辦法。」
……
衛生室里，李素娥正在整理藥櫃。
她從周海冰那兒學了不少藥材的歸類和擺放方法，這會兒正把黃芪和當歸分開放，一邊往抽屜里擺一邊跟周海清說話。
「海清，你有沒有覺得你大哥最近跟以前不一樣了？」
周海清蹲在地上擦藥櫃的最下層，聞言抬起頭來想了想：
「好像是有點不一樣，以前的大哥……怎麼說呢，不愛說話，也不怎麼管家裡的事，什麼都是讓著爹和二弟。
現在的大哥可凶了，連爹他都不怕。」
李素娥把一包黨參放進抽屜里，手裡捏著紙包出了會兒神：
「他最近拿回來的東西也怪，麵包、牛奶、牙膏、電池、風扇……這些東西我從前連聽都沒聽說過。」
「我也不知道。」周海清搖了搖頭，「反正大哥說別多問，我就不多問。
大哥肯定有大哥的道理，他做啥都是為了咱們好。」
李素娥把抽屜推上，轉過身來靠著藥櫃，雙手抱在胸前，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倒不是怕他有啥不好的心思，就是覺得奇怪。
一個人怎麼忽然之間就變了這麼多？從性格到本事，好像全換了一個人似的。」
周海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很認真地說：
「大嫂，不管大哥怎麼變，他都是我大哥，他對我好，這就行了。
你也別想太多了，大哥對你也好呀，他為了你連爹都不要了。」
李素娥被她這麼一說，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你個小丫頭，還會勸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