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很認真地說：
「大嫂，不管大哥怎麼變，他都是我大哥，他對我好，這就行了。
你也別想太多了，大哥對你也好呀，他為了你連爹都不要了。」
李素娥被她這麼一說，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你個小丫頭，還會勸人了。」
「我不是小丫頭了，我都十三了。」周海清挺了挺胸脯，一臉驕傲。
兩人正說著話，衛生室的門帘子忽然被人猛地掀開。
柱子滿頭大汗地衝進來，連氣都顧不上喘勻，張口就問：
「周大夫！周大夫在不在？」
李素娥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迎上去：
「周大夫去後山開荒了，怎麼了？是不是誰病了？」
柱子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喘了幾口，才直起來說：
「陳大山！陳大山在田裡頭幹活，突然暈倒了！隊長讓我來叫周大夫快去救命！」
「中暑了是不是？」李素娥立刻就明白了，
「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去後山叫他！海清，給這位同志倒杯水！」
她話音未落，人已經躥出了衛生室的門。
周海清趕緊從桌子上拿起搪瓷缸，倒了一缸子涼白開端到柱子面前：
「柱子哥，你先喝水，喘口氣。」
柱子接過搪瓷缸，咕咚咕咚一氣灌了大半缸，這才把胸腔里那團火燒火燎的勁兒壓下去。
他抹了把嘴，看著周海清問：「你大哥真的去後山開荒了？」
「嗯。」周海清點了點頭，「你別急，我大嫂去叫大哥了，一會兒就到。」
後山不遠，從衛生室後門出去往北走也就兩三百米的路。
李素娥一路小跑，腳下踩著鬆軟的土坡，深一腳淺一腳的。
她跑得急，心裡頭想著陳大山暈倒的事，根本沒顧上去看腳下踩的是什麼。
可她跑到後山山腳的時候，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她愣住了。
眼前這片山坡，跟她記憶里的後山完全不一樣了。
她記得清清楚楚，前幾天她還從這兒經過，漫山遍野的全是灰白色的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連草都長不直。
可這會兒她眼前看見的，是一片油亮的黑土，厚厚地鋪在山坡上，從山腳一路延伸到山頂，像一塊巨大無比的黑綢緞蓋在了這片光禿禿的山頭上。
土是黑的，潤的，踩上去軟塌塌的，她停下來低頭一看，鞋底已經陷進去半指深。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裡，土粒細碎均勻，攥一把能成團，一鬆手又散開，帶著一股清冽的泥土味，濕漉漉的，像是剛澆過水一樣。
「這……這怎麼回事？」
李素娥喃喃自語，抬頭往山坡上看。
她這才發現周海冰正從山上走下來，手裡還拎著那把鐵鍬，步子邁得穩穩噹噹的。
周海冰其實早就看見她了。
她剛跑到山腳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因此他立刻收住了意念，不再從空間裡往外取土。
剩下的那些還沒來得及鋪的石灘，他等回頭再說。
他扛著鐵鍬往下走了幾步，迎上李素娥，開口問：
「你怎麼跑過來了？出什麼事了？」
李素娥這才回過神來，一拍腦門：
「海冰，田裡有人幹活中暑了！一個叫陳大山的社員，暈倒在田裡了！隊長讓人來衛生室叫你，我跑過來喊你！」
周海冰一聽，臉色立刻鄭重起來：
「人在哪兒？嚴重不嚴重？」
「說是暈倒了，人還醒不過來！」李素娥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快去吧！別耽誤了！」
「走。」周海冰把鐵鍬往山腳下一靠，大步往下走，「趕緊回衛生室拿藥箱。」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土路往回跑。
周海冰步子大，李素娥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跑出去三四十米遠，李素娥終於忍不住了，一邊喘著氣一邊問：
「海冰……這後山是怎麼回事？之前不是全是碎石嗎？現在怎麼全是土了？那些碎石呢？」
周海冰放慢了半步，側頭看了她一眼，一邊跑一邊說：
「我把後山翻了一遍，底下是土，我把土翻上來了，碎石壓在底下。」
李素娥皺著眉搖頭：
「這不可能！生產隊以前組織了好幾十個人翻過那片地，翻了好深都沒翻出土來，下面全是石頭。
你一個人怎麼就翻出來了？」
周海冰早就想好了說法，語氣輕鬆地說：
「那是因為他們翻得不夠深，他們翻了半米就放棄了，我往下又翻了深了些，底下其實是有土的。」
「可你才去後山多大會兒工夫？」李素娥壓根兒不信，
「滿打滿算也就個把時辰，就算你力氣再大，也不可能把整個後山都翻一遍吧？」
周海冰笑了笑，話裡有話地接了一句：
「你看到的只是南面這一片，東面、西面、北面你還沒看呢，那三面都還沒翻。
南面這一片是今天早上剛翻完的，正好被你趕上了。」
李素娥聽他這麼說，又仔細回想了一下剛才看到的——從她站的那個角度，確實只能看到後山的南坡。
東面西面被山坡擋住了，北面她更看不見。
可她心裡還是覺得不對勁，南坡少說也有兩三畝地，一個人個把時辰就翻完了？
還翻了那麼深？
還把那層碎石頭全壓到底下去了？
「可就算是南面這一片，也不可能這麼快就翻好了！」李素娥繼續追問。
周海冰打斷了她：
「我力氣大，幹活快，你不是不知道，再說了，眼下先別管後山的事了，救人要緊。」
李素娥這才住了嘴。
陳大山還暈在田裡頭呢，人命關天，別的都往後放。
兩人跑回衛生室的時候，柱子正坐在門檻上喝水，看到周海冰回來了，噌地一下站起來：
「周大夫！你可算回來了！快跟我去田裡吧，陳大山都快不行了！」
「我知道了。」周海冰一撩帘子進了屋，掃了一眼藥櫃。
周海清已經眼疾手快地把那個棕色的藥箱從柜子底下拖了出來，雙手捧到他面前：「大哥！藥箱我給你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