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越來越高,曬得田裡的土塊都裂了口子。
周海冰蹲在陳大山身邊,三個冰袋輪換著敷,脖子上的汗淌成了一條線,順著下巴滴在乾裂的地面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李素娥手裡的摺扇沒有停過,扇得胳膊都酸了,可她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搖,風從扇面上盪出來,拂在陳大山通紅的臉上。
周海清舉著那把銀灰色的太陽傘,兩隻手換著拿,胳膊早就麻了,可她一聲不吭,傘面穩穩噹噹遮在陳大山頭頂,連一絲縫隙都不露。
可陳大山還是沒有醒。
躺在地上的人呼吸雖然平穩了一些,但眼睛依舊閉得緊緊的,嘴唇乾裂,臉色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周海冰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又摸了摸頸側的皮膚,溫度降是降了一點,可離正常體溫還差得遠。
熱射病就是這樣,體溫調節中樞徹底失靈,人體的散熱機制完全癱瘓了,光靠體表降溫遠遠不夠,得持續不斷地把熱量帶走,直到中樞功能慢慢恢復。
圍觀的社員們一開始還安靜地看著,可時間一長,耐心就一點一點耗光了。
起初還有人小聲嘀咕,漸漸地,嘀咕變成了交頭接耳,交頭接耳又變成了明著議論。
王金山第一個忍不住了。
他靠在田埂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句:
「這么半天了還沒醒,周海冰的醫術好像也不行啊。」
他這話一出口,就像往油鍋里滴了一滴水,周圍的人立刻炸開了。
周海龍立刻接上了話茬:
「我就說吧,他一個赤腳醫生,頂多就是看個頭疼腦熱,治這種急症他哪行?
熱成這樣也不知道給口涼水喝,光拿那個白布袋子貼來貼去的,管什麼用?」
陳麗華也撇了撇嘴,聲音雖然不高,但陰陽怪氣的調子誰都聽得出來:
「人家可是連村長都敢打的人,本事大著呢,興許人家有自己的一套療法,咱們這些莊稼人看不懂。」
趙秀琴在旁邊捂著嘴笑了一聲:
「我看啊,有些人就是愛逞能,明明救不了非要硬撐著,等會兒人要是出了什麼事,看他怎麼收場。」
王金山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又補了一句:
「到時候陳大山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周海冰可就不是赤腳醫生了,怕是得去蹲大牢。」
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不像話。
其他社員雖然沒跟著起鬨,但眼神里也明顯有了懷疑和不安。
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
「你說周大夫能行嗎?這都多長時間了,人還沒醒。」
「不好說啊,熱成這樣,怕是腦子都燒壞了。」
「要是真救不過來,那可就麻煩了。」
李素娥聽見這些話,手裡的扇子頓了一下,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偷偷看了周海冰一眼,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皮都沒抬一下,專注地換了一個冰袋的位置,
把冰袋從陳大山的腹股溝挪到腋下,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根本沒聽見旁邊那些人說了什麼。
周海清也聽到了那些難聽的話,小姑娘氣得臉都紅了,嘴巴張了張想罵回去,可又怕打擾大哥救人,硬生生忍住了。
她咬著嘴唇,把傘舉得更穩了一些,眼睛瞪得圓圓的,死死盯著陳大山的臉,心裡拼命念叨:快醒啊,你快醒啊……
陳國強蹲在旁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不像那些起鬨的人那樣冷嘲熱諷,可心裡也著急。
陳大山是他手底下的社員,幹活踏實肯出力,要是真出事了,他這當隊長的也有責任。
他回頭往村里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麼,站起身來快步走到田埂邊上。
那裡放著一個搪瓷缸子,是他早上帶來喝水的。
他端起來看了看,裡面還有大半缸子涼白開,水是早上從井裡打的,到現在已經溫乎了,但總比沒有強。
他端著小跑回來,蹲下身子,準備把搪瓷缸子湊到陳大山嘴邊給他餵點水。
「大山,喝口水,喝口水興許就能醒過來……」
碗沿還沒碰到陳大山的嘴唇,周海冰猛地一伸手,一把攥住了陳國強的手腕。
「不能餵。」
周海冰的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他抬起頭來看著陳國強,目光沉穩:
「他現在還昏迷著,吞咽功能沒有恢復。
你現在給他餵水,水會嗆進氣管里去,到時候不是中暑的問題,是活活嗆死的問題。」
陳國強愣住了,手裡的搪瓷缸停在半空,進退兩難。
王金山可算抓到了把柄,一下子來了精神:
「什麼?中暑了還不讓餵水?周海冰,你到底懂不懂醫術?
這天這麼熱,人熱得都昏過去了,你不給他喝水,還攔著不讓人喂,你是存心想把人渴死是吧?」
周海龍也跟著起鬨:
「就是!我長這麼大,還沒聽說過中暑不讓喝水的!你那個什麼熱射病,聽都沒聽過,該不會是你自個兒瞎編出來的吧?」
陳麗華尖著嗓子接話:
「熱射病?這名字聽著就怪裡怪氣的,誰聽說過什麼熱射病啊?」
趙秀琴連連點頭:
「就是就是,我看就是編的,什麼熱射病,不就是中暑嘛,中暑了還不給水喝,這道理講到天邊去也說不通。」
李素娥聽著這些話,手裡的扇子差點攥不住。
她心裡又急又氣,想替周海冰說話,可她自己也沒聽過「熱射病」這三個字,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幫腔。
周海清更是氣得眼圈都紅了,嘴唇哆嗦著,恨不得把手裡的傘扔了衝上去跟那幾個人吵一架。
可周海冰還是那副模樣,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水。
他一邊把冰袋重新貼在陳大山的頸側動脈上,一邊抬起頭來看了王金山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狠,甚至算不上凌厲,可不知道為什麼,王金山被那目光掃了一下,後背竟莫名地有些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