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沒聽過熱射病,」周海冰的聲音不急不緩,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不代表這世上就沒有這種病,陳大山的確是中暑,而熱射病就是重度中暑當中最嚴重的一種。
他的體溫調節中樞已經失靈了,身體沒法自己把熱量散出去。
你現在給他餵水,水到了胃裡只會讓他更難受,而且昏迷狀態下吞咽功能喪失,水進了氣管就會嗆進肺里,比中暑更要命。
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給他降溫,等他的體溫降下來了,人清醒了,才能喝水。」
他說完這段話,又低下頭去繼續擺弄冰袋,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順口說了個常識而已。
周圍安靜了幾秒鐘。
有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有人還在半信半疑,可至少沒人再大聲嚷嚷了。
周海清可忍不了這口氣。
她攢了半天的火氣終於找到機會冒了出來,把傘換到另一隻手上,衝著王金山的方向翻了個白眼,脆生生地說:
「大哥,你跟這種什麼都不懂的人費什麼話?你跟他說再多,他也聽不懂,白搭口水。」
王金山被一個小丫頭當面懟了,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比陳大山的臉色還難看。
他瞪著周海清,手抬起來指著她:「你——」
他才說了一個字,陳國強霍地站了起來,一嗓子吼了過去:
「都給我閉嘴!」
這一嗓子嗓門極大,田埂上嗡嗡的議論聲瞬間被壓了下去,連樹上的蟬都安靜了半拍。
陳國強額頭上青筋暴起,目光從王金山臉上掃到周海龍臉上,又從陳麗華掃到趙秀琴,最後掃了一圈圍觀的社員:
「治病救人的事兒,你們懂幾個?不懂就別在這兒瞎嚷嚷!讓周大夫專心救人!誰再多嘴說一句閒話,這個月的工分扣一半!」
這一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社員們最怕的就是扣工分,一個個立刻閉上了嘴,連咳嗽都憋著。
王金山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什麼,悻悻地把手放下來,往後退了兩步。
周海龍也縮了縮脖子,別過臉去不吭聲了。
田裡終於安靜下來。
周海冰專注地把冰袋從陳大山的腋下移到腹股溝,又從腹股溝移回頸部,反覆輪換。
李素娥的扇子一下一下搖著,涼風源源不斷吹在陳大山的臉上和胸前。
周海清手裡的太陽傘穩穩噹噹遮著,把每一寸陽光都擋在外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忽然,陳大山的眼皮動了一下。
先是左眼的睫毛顫了顫,然後右眼也跟著動了一下。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干啞的呻吟,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
然後他的眼睛慢慢睜開了,目光渙散地轉了兩圈,漸漸對上了焦,看見了蹲在自己面前的周海冰。
「周……周大夫?」陳大山的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又輕又弱。
他這一聲,聲音不大,可周圍所有人都聽見了。
陳國強猛地蹲下來,湊近了看,嗓子裡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大山!你可算醒了!你感覺咋樣?」
周海清當場就跳了起來,要不是手裡還舉著傘,她恨不得拍巴掌:
「醒了大嫂!大哥!他醒了!大哥你真厲害!」
李素娥握扇子的手總算鬆了勁兒,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嘴角彎了上去,看著周海冰的目光里全是佩服和歡喜。
圍觀的社員們也一下子活了過來,有人拍手有人笑:
「醒了醒了!真的醒了!」
「周大夫還真把人救回來了!」
「我就說周大夫有本事吧,剛才誰說人家不行的?」
「還沒治好呢。」王金山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可在安靜下來的田裡還是傳進了幾個人的耳朵,
「人醒了就算治好了?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毛病。」
周海龍也跟著嘀咕:
「就是,光醒過來有什麼用,萬一人落下什麼病根呢。」
陳麗華和趙秀琴對視一眼,都沒敢大聲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分明也是那個意思。
幾個人站在人群邊緣,臉色都不太好看。
周海冰壓根沒搭理他們。
他伸手輕輕托住陳大山的後腦勺,讓他慢慢把頭抬起來一點,看了看他的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脈搏。
脈象雖然還有些快,但比之前穩多了。
體溫也降下來了,雖然還有些熱,但已經沒有那種燙手的感覺了。
他從藥箱裡又「摸」了一次。
這次他拿出來的是一袋白色的粉末和一個褐色的小玻璃瓶。
都是他從空間醫療物資堆里拿出來的,紙盒包裝和瓶身上的標籤被他用技能抹得一乾二淨,
這會兒看著就是一隻白紙袋和一個褐色玻璃瓶,上頭一個字都沒有。
「陳隊長,你剛才那碗水呢?」周海冰轉過頭問。
陳國強連忙把搪瓷缸端過來:
「在這兒呢,還是剛才那碗,沒動過。」
周海冰接過搪瓷缸,把口服補液鹽的袋子撕開一個口子,將裡面白色的粉末全部倒了進去,然後晃了晃搪瓷缸,讓粉末和水充分融在一起。
水變得微微有些渾濁,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鹹甜味。
「大山,來,先把這碗水喝了。」
周海冰把搪瓷缸湊到陳大山嘴邊,另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慢慢地把水餵進去。
陳大山渴壞了,嘴唇一碰到水就本能地張嘴。
他喝得急,嗆了一下,周海冰立刻放緩了速度:
「慢點,別急,一口一口來。」
半缸子補液鹽水慢慢進了陳大山的肚子。
周海冰又把那瓶十滴水的瓶蓋擰開,倒出大約二十滴在缸子底剩下的水裡,再次餵給陳大山喝。
十滴水的味道又苦又辣,陳大山皺著眉頭硬喝了下去,喝完還打了個哆嗦。
「好了。」周海冰把搪瓷缸還給陳國強,又看向陳大山,「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陳大山舔了舔嘴唇,努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他慢慢撐著胳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又試著握了握拳頭。
「好像……好多了,頭沒那麼暈了,身上也沒那麼燙了。
周大夫,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今天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