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剛蒙蒙亮,衛生室的窗戶紙上透進來一層淡青色的光。
院子裡幾隻麻雀落在棗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聲音清脆。
周海冰醒過來的時候李素娥還在睡,胳膊搭在他胸口,呼吸均勻綿長。
他沒有吵醒她,輕輕把她的手臂挪開,起身穿衣。
他剛系好扣子,李素娥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他:「幾點了?」
「天剛亮,你再睡一會兒,我去做早飯。」
李素娥揉了揉眼睛坐起來:
「不睡了,今天要去後山種地呢,得起早。」她掀開被子下床,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麻利地疊好被褥。
周海冰去院子裡生火,李素娥在屋裡收拾。
不一會兒隔壁的房門也響了,周海清打著哈欠走出來,頭髮還有點亂,一見大哥大嫂都在忙活,趕緊去舀水洗臉刷牙。
早飯做得簡單,周海冰蒸了幾個白面饅頭,又用昨天剩下的一點青菜炒了個菜,煮了一鍋粥。
三個人圍著桌子吃了,雖然比不上昨晚豐盛,但也熱乎管飽。
放下碗筷,周海冰把藥箱裡那部對講機拿了出來,遞給周海清:
「海清,今天我和大嫂去後山,你留在衛生室看家。
有人上門求醫就用對講機喊我,跟昨天一樣,別讓別人看見這東西。」
周海清接過對講機,在手裡掂了掂:
「大哥你放心,我把它藏到衣櫃暗格里,有人來了我不拿。
要是真有人看病,我就說去後山叫大哥,出門之後再拿出來喊你。」
周海冰滿意地點了點頭:「機靈。」
他轉頭又對李素娥說,「走吧,鋤頭鐵鍬我都準備好了,種子也裝好了。」
李素娥已經把牆角那把鋤頭拎了起來,又拿了一把平頭鐵鍬。
周海冰提著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一包包種子,每一包都用紙包好了,外面用鉛筆寫著種子的名字。
「海清,你在家閒了就把我昨天教你的那幾個字練一練,別光坐著發呆。」李素娥出門前又囑咐了一句。
「知道啦大嫂,我一會兒就練。」周海清站在院門口朝他們擺了擺手。
兩個人扛著傢伙出了衛生室,沿著北面的土坡往後山走。
清晨的空氣裡帶著露水的潮氣,路邊的草葉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褲腳擦過去就濕了一片。
遠遠的農田裡已經有早起的社員在幹活了,幾個黑點在綠色的田壟間移動。
走到後山腳下的時候,李素娥停住了腳步。
她抬起頭來,目光順著山坡一路往上掃過去——
整面南坡,從山腳到山頂,鋪著一層厚實的黑色土壤,油潤潤的,像被水泡過一樣鬆軟。
她蹲下來用手抓了一把,土粒細碎均勻,捏在手裡能成團,一鬆手就散開,帶著一股清冽的泥土氣息。
「這邊真的全都變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想去看看其他三面。」
周海冰把蛇皮袋換了個肩膀扛著:「走,上山看。」
兩個人沿著南坡往上走。
腳下的黑土軟塌塌的,踩上去不費勁,但走快了還是有點陷腳。
周海冰走在前面,步子大,踩出來的腳印一個接一個的,腳印邊緣的土微微隆起。
李素娥跟在後面,踩著他的腳印走,省了不少力。
上了山頂,周海冰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放,直起腰來。
李素娥跟上來,站在他旁邊,四面環顧了一圈。
東面的山坡上,黑土同樣鋪得整整齊齊,從山頂一直延伸到山腳的溝渠邊。
西面也是一樣,只有北坡的顏色稍稍深一些,因為常年曬不到太陽,土色比南坡略暗,但一樣厚實鬆軟。
整個後山二十幾畝地,昨天還是一片灰白色的碎石荒坡,今天已經變成了一塊巨大的黑色沃土。
李素娥站在山頂上,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泥土特有的腥氣。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
「海冰,我真的沒想到……昨天你說你把整個後山都翻完了,我心裡頭還半信半疑的,覺得你就算力氣再大也不可能一天翻完二十畝石頭地。
今天親眼看見了……」她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裡亮閃閃的,「你太厲害了。」
周海冰被她那雙眼睛看得有點不自在,笑了笑說:
「就這點活兒,小意思。」
「不是小意思,二十畝石頭地,生產隊幾十個人翻了半年都沒翻出名堂來,你一個人一天就弄好了。
這要傳到村里去,不知道多少人要驚掉下巴。」
「別傳。」周海冰認真地說,
「讓人知道了反而麻煩,這事兒就咱們幾個人知道就行。」
李素娥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彎腰又抓了一把北坡的土看了看,「北坡曬不到太陽,是不是該種一些不太需要陽光的東西?」
周海冰走到她身邊,伸手指了指北面:
「北坡背陰,夏天還好,秋冬季節幾乎照不到太陽。
我打算在那兒種一些喜陰的藥材,比如黃連、天麻,那些東西本身就長在林蔭底下,不怕缺光。
蔬菜的話可以種些韭菜、菠菜,這兩樣東西也不需要太多日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