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沒有坐到沙發上。
他從茶几下面的隔層里抽出一本書,是一本舊版的《赤腳醫生手冊》,封面已經有些卷邊了。
他拿著書走到客廳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書翻開搭在膝蓋上,書頁遮住了他手上的動作。
他借著書頁的掩護,從褲兜里摸出了那部智慧型手機,調到了監控軟體的界面。
地下室里的區域網是他前幾天晚上自己搭建的,用了一台無線路由器接在儲能電池的供電線路上,
不需要外網,只覆蓋地下室和地面房屋周圍幾米的範圍。
監控攝像頭通過無線信號連接路由器,手機連上同一個區域網,就能實時查看攝像頭拍到的畫面。
他當初安裝監控的時候就考慮到了這一點,手機在這個年代沒有行動網路,但區域網足夠用了。
他點開監控畫面,屏幕分成了四個小格,分別是房屋前後左右四個方向的視角。
畫面上只有黑白的夜視影像,但能看得清輪廓。
前院方向對著下山的那條小路,畫面里只有月光照出的灰白色路面和兩邊黑黢黢的土坡,沒有人影。
後院方向是一片空地,地面上鋪著草皮和幾塊他搬上來的大石頭,畫面里也空無一人。
左右兩側的畫面同樣安靜,只有風吹過草葉的輕微晃動。
他又切換到大門入口的攝像頭,門口的石階和兩扇木門安安靜靜地立在月光下,門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
他看了幾遍回放,確認從他下午上山到現在,沒有任何人在房子周圍出現過,
這才放下心來,把手機調回主界面,鎖了屏,若無其事地塞回褲兜里,繼續翻著那本《赤腳醫生手冊》。
書頁上的內容他其實早就爛熟於心了,翻書只是做做樣子,免得李素娥或者周海清問他為什麼不看電視卻盯著手機看。
電視機里新聞播完了,換了一個文藝節目,舞台上燈光璀璨,一群穿著彩色演出服的演員在唱歌。
周海清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跟著旋律輕輕晃著腦袋。
李素娥也被節目吸引住了,偶爾和周海清小聲議論幾句,說那個演員的衣服好看,那個歌聽著耳熟。
到了晚上八點半,周海冰合上手裡的書放在一邊,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對周海清說:
「海清,不早了,你先去洗澡吧。明天還得早起。」
周海清雖然還捨不得電視,但大哥發了話,她也只好從沙發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
「好吧。那我先洗澡去。」
她小跑著回到自己的臥室,打開衣櫃挑了半天,選了一件淺粉色的棉布睡衣和一條乾淨的內褲,抱在懷裡興沖沖地跑向衛生間。
周海冰在客廳里聽著她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又遠去,衛生間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打開的水聲。
沒過多久,衛生間裡忽然傳來周海清的一聲驚呼:
「大哥!大哥!」
緊接著衛生間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周海清探出半個腦袋,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臉上全是水珠,表情又急又窘,
「這水好燙!怎麼調啊?我擰了半天還是燙的!」
周海冰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過去。
李素娥也跟著站了起來,站在客廳門口朝衛生間那邊張望。
周海冰走到衛生間門口,隔著半掩的門問:「你現在把龍頭擰到哪一邊了?」
「我擰到左邊了,左邊不是熱水嗎?」
「左邊是熱水沒錯,但你要把龍頭往回擰一點,混上涼水。
你看那個水龍頭上面有紅藍兩個標記,紅色方向是熱水,藍色方向是冷水,你往藍色那邊轉一點,水溫就降下來了。」周海冰在門外一邊比劃一邊說。
周海清在門裡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又傳來水聲的變化,她的聲音也跟著鬆了下來:
「好了好了,不燙了,剛剛好。」
她把門又拉開了一些,露出那張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臉,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剛才不知道還要混涼水,以為擰到左邊就是正好溫的。」
周海冰又囑咐了一句:
「換下來的髒衣服就放在洗衣機上面,明天早上我一起放進洗衣機里洗,你別自己搓了。」
周海清點了點頭:
「知道了。」
她把門重新關上,裡面又傳來嘩嘩的水聲,夾雜著她輕輕哼歌的聲音。
周海冰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挨著李素娥。
李素娥往旁邊讓了讓給他騰地方,然後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電視機里在播一個戲曲節目,屏幕上的演員穿著戲服,畫著濃墨重彩的臉譜,唱腔婉轉悠揚。
兩個人挨著坐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聽著。
過了大約一刻鐘,衛生間的門開了,周海清穿著那件淺粉色的棉布睡衣跑了出來。
她的頭髮用毛巾裹著,臉上還帶著剛洗完澡的紅暈,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爽。
她跑進客廳,在沙發前面轉了一圈,興奮得兩隻手比劃著名:
「大哥,那個熱水器太好用了!水又大又熱,沖在身上舒服極了。
而且那個沐浴露,打出來的泡沫特別多,洗完了身上滑溜溜的,還有一股花香味,比肥皂好聞多了。
以前我用肥皂洗完澡,身上乾巴巴的,這個沐浴露洗完一點都不干,特別舒服。」
周海冰笑了笑:
「洗得舒服就行,以後可以天天洗。冬天也不用怕,衛生間裡有浴霸,打開就是暖風,不冷。」
周海清使勁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說:
「那我把髒衣服放在洗衣機上了,明天早上洗。」
「知道了,你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周海清應了一聲,轉身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電視屏幕,依依不捨地說了句:
「大哥,大嫂,晚安。」這才拐進走廊,腳步聲漸漸遠了,然後是臥室門關上的輕響。
客廳里只剩下周海冰和李素娥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