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諾城,清晨。
今天城裡那條通往城市最高點的寬闊主道上,罕見地被肅清了行人車馬。
然後,馬蹄與鎧甲的聲音,由遠及近,如同沉雷碾過凍土,打破了這片寂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兩列整齊如同牆壁般的聖殿騎士團。
他們人數不多,約四十騎,卻散發著千軍萬馬般的肅殺威儀。
每一名騎士都穿著鋥亮如鏡的銀白色全身板甲,月白的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在這兩列聖殿騎士的開道下。
一行人緩緩行來。
最前方,是三名來自帝國宮廷與元老院的特派官員,穿著繡有帝國鷹徽的深紫色禮袍,神色肅穆。
他們手中捧著以金線綑紮的最終裁決與領地移交文書。
緊隨其後的,便是今日的絕對主角——
羅溫·弗林。
他穿上了華麗繁複的伯爵禮服,外罩一件鑲有銀狐毛領的領主披風。
羅溫望向前方那座巍峨的城堡,俊美的臉上略帶笑意。
緊跟在他後面的,是侍女長伊莉絲。
她穿著一身嶄新的獵裝,金髮一絲不苟地挽起,騎在一匹溫順的母馬上。
旁邊是一輛華麗的馬車。
車簾被掀開一角,露出幾張擠在一起的小臉——
長女米婭、次子艾丹、三子芬恩……
他們探出頭好奇睜大眼睛四處張望。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來到這種大城。
馬車另一旁,是騎著馬、努力挺直腰板卻難掩僵硬的白崖城堡老管家亨利。
他定做了一套體面的禮服,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額角卻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有些飄忽。
而再後面,是羅溫的親衛隊,以小鐵匠諾蘭為首,共五十名精銳民兵。
這已經是領地里最能拿得出手的成建制武裝力量了。
只是,這些來自白崖領的農奴子弟,何曾置身於如此莊重威嚴的場合?
一個個臉色發白,眼神躲閃,心態不穩下,隊列都走得歪歪扭扭的。
與前方那兩列如同鐵鑄般的聖殿騎士團比起來,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街道兩旁,聚集著一些膽大的自由民。
他們瑟縮在路邊,瞪大眼睛望著這支新伯爵的隊伍。
他們目光落到羅溫身上時,充滿了好奇、審視與畏懼……
但當看到羅溫身後那支寒酸的親衛隊時,又不禁開始竊竊私語。
「那就是新伯爵?好年輕!好英俊!」
「後面那些……是伯爵大人的衛隊?天啊,比城衛司的預備隊還不如……」
「聽說伯爵大人是從很遠的鄉下領地來的……」
「噓!小聲點!沒看見前面那些教會騎士嗎?伯爵大人有教會撐腰呢!」
「話是這麼說,可這也太……寒磣了吧?能鎮得住場嗎?」
……
這些議論聲儘管低微,卻輕鬆傳入了在場所有超凡者耳中。
侍女長伊莉絲聽到這些話,有些惱了。
她立馬瞪了過去,看是誰在胡言亂語!
羅溫卻面色不變,仿若未聞,只是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微光。
寒磣?不堪?
的確。
他自己都看不太上。
平日裡,除了發放藥劑外,也沒怎麼親自操練過。
小鐵匠諾蘭固然忠誠勇猛,但在白崖領那點人口基數中挑選出的所謂精銳……
天賦、訓練、裝備,與城衛司中那些從底層一步步廝殺上來的平民騎士們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人口基數決定天賦上限。
資源差距造就實力鴻溝。
羅溫心中冷靜地評估。
他需要的,是一支能匹配他伯爵身份,能如臂使指的親衛武力。
所以,他心中也在思索著:
等正式就任城主徹底掌控城衛司後,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組親衛隊。
他要從城衛司的平民騎士中選出真正有潛力的好苗子,再加以資源傾斜,培養屬於他的班底。
忠誠與實力,缺一不可。
至於諾蘭和這些從白崖跟來的老人……
他也不是無情之人。
他會給小鐵匠一次機會。
一次衝擊正式騎士的資源。
若成,可留用
若敗……
羅溫的目光毫無波瀾。
便安排個莊園管事之類的閒職,自求多福吧。跟不上步伐,只能被淘汰。
遐思間,隊伍已行至金焰城堡那巨大厚重的包鐵橡木門前。
城堡依勢而建,牆高壁厚。
他仰頭看向最高的主堡,那裡,是整座城市的最高點,可以俯瞰整個基諾城。
聖殿騎士左右分開,如同潮水般退至兩側,肅然立定。
三位帝國官員下馬,走到城堡大門前的高台上。
其中為首的一位,展開手中卷宗,運起鬥氣,聲音洪亮地開始當眾宣讀:
「以國王陛下、元老院及晨曦神聖教會之名,茲宣告……」
冗長而莊嚴的文書宣讀聲在空曠的城堡門前迴蕩。
眾人下馬,靜立聆聽。
……
文書宣讀完畢後。
一名官員上前,將象徵領地所有權和城主權的純金印信,呈交給羅溫道:
「金焰伯爵,羅溫·弗林閣下,請接收您的權柄與領地。」
羅溫一步步上前,接過印信。
冰涼而沉重。
交接儀式結束。
聖殿騎士團長卡爾文忽然大步上前。
這位鐵塔般的壯漢來到羅溫面前,先是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本裝幀樸素的硬皮名冊遞過。
「伯爵閣下,」 卡爾文的聲音雄渾,看向羅溫的目光中,帶著一絲奇異的探究:
「此乃金焰城堡內,經教會清點後,未予收繳的資產名錄明細,請查收。」
羅溫接過名冊,快速翻開幾頁。
上面羅列詳細:
紫檀木鑲象牙浮雕會議長桌。
來自精靈王朝的琉璃水晶吊燈。
數百卷各類珍貴典籍。
數十幅名家油畫與雕塑
……
羅溫翻看了一些,眸光微閃。
按照帝國律法與教會慣例,對於這等犯下褻瀆重罪的貴族,其名下除不動產外,其餘所有財產,如金銀珠寶、魔法物品、藏書古董、奢華家具、藝術珍品乃至倉庫儲糧,皆應盡數抄沒。
大部分會歸入教會金庫,用以填補討伐成本、撫恤傷亡、以及支持教會各項事業,尤其是培養聖殿騎士團。
這也是各方瓜分利益的潛規則。
然而,現在一些日常使用的名貴資產卻沒有被收繳,而是予以保留,列入了移交名錄,交由新領主支配……
他略微一思索,便清楚了是誰的手筆。
這意味著,羅溫接手的不再是一座被搬空需要自己掏腰包重新裝修的毛坯城堡。
而是一座基本保持原有奢華陳設,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精裝伯爵府邸。
僅是粗略估算,這些物件的價值便遠超十萬金幣!
這足以讓他這個鄉下男爵上位的新任伯爵在伯爵生涯初期免於陷入財政窘迫。
羅溫看了片刻便合上名冊,對卡爾文團長微微頷首:「有勞卡爾文團長。」
「嗯」,卡爾文團長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退後一步。
這時,帝國官員高聲唱道:「金焰伯爵閣下,請入主您的城堡!」
語落,沉重的城堡大門,在鉸鏈聲中,被數名聖殿騎士緩緩推開。
羅溫合起名冊,只道:
「進。」
然後率先邁步,踏進了那道象徵著伯爵之位的大門。
伊莉絲輕吸一口氣,鎮定跟上。
這對於她而言,算不得什麼大場面。
老亨利管家則有些顫巍,他招呼著僕人和侍女們搬運大人的貼身用品。
諾蘭等民兵則漲紅著臉,挺起胸膛,試圖拿出最威武的姿態跟上。
但眾目睽睽之下,那雜亂的步伐和閃爍的眼神,依舊暴露了他們的底氣不足。
穿過寬闊的前院校場。
當眾人真正走進那座主堡大廳時。
他們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嘶……」
「天啊……」
「這、這是……」
僕人們抑制不住的的驚呼聲傳出。
巨大的水晶吊燈懸於頭頂,光芒經過切割面的折射,將大廳每一個角落都照亮。
光可鑑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倒映著人影與華美的穹頂壁畫。
四周的牆壁上懸掛著巨大的描繪戰爭與狩獵的織錦,邊角以金線繡成。
精美的浮雕石柱支撐起拱廊,柱基是栩栩如生的各種知名魔獸雕像。
厚重的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最裡面的高台主座之下。
與這歷經數百年建設的頂級伯爵城堡相比,白崖城堡那點家當,簡直不值一提。
孩子們瞪大了眼睛,連最活潑的芬恩和凱倫都一時忘了說話。
只有伊莉絲表現得比較平靜,她跟著小姐看過更奢華、更威嚴的場景。
別的不說,這裡比起公爵府來,還是差了不少。
而老亨利管家則激動得鬍鬚顫抖,差點老淚縱橫,他侍奉弗林家族一輩子,何曾想過弗林家族能有朝一日入主如此城堡?
羅溫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他邁開腳步,走向那大廳盡頭那數級台階之上的伯爵寶座。
想來歷代法雷爾伯爵便是坐在這上面召集封臣,發號施令。
他拾階而上,一級,再一級。
最終轉身,緩緩坐下。
寶座冰冷而堅硬的觸感傳來。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向下方——
大廳陷入了某種凝滯的寂靜。
伊莉絲靜靜地站在眾人最前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她輕輕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屈膝禮,動作流暢得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在她後方,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抬起右手,緊緊按在左胸前,躬身行禮。
整個大廳,變得落針可聞。
只有牆壁火炬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風掠石廊的嘆息。
在這片寂靜中。
羅溫的目光緩緩巡弋完畢。
他知道——
從此刻起。
他即是此間唯一的主宰。
金焰伯爵。
羅溫·弗林。
……